《心意誤》第二十六章 桃林的晨霧很薄(1)

作者:木嵐75·1個月前

第二十六章

桃林的晨霧很薄,從他肩側流過的時候涼絲絲的。二師兄走得不快,每一步踩在鬆軟的泥土上陷下去淺淺的印痕。桃枝上那些細小的苞在霧裡潤著水光,灰褐色的枝條交錯著伸向天空,把他的路切成碎碎的片段。

他走了很久,久到月亮徹底沈下去,久到天從灰藍變成灰白再變成淺金。桃林在晨光裡慢慢有了顏色,枝條上的苞泛出極淡的粉白色,毛茸茸地立著,再過幾天就該開了。二師兄在一棵老桃樹旁邊停下來歇了歇腳,靠著樹幹坐下去,後背抵著粗糙的樹皮。

衣袖被野藤劃破的地方滲了一點血,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口子。他低頭看了看,從袖口撕了一窄條布裹上去纏了兩圈,打結的時候手指不太利索,打了兩回才繫緊。布條勒著手背微微發麻,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把蜷曲的指節一根一根抻直了。

林子外面隱約有水流的聲音,二師兄站起來循著水聲走過去,穿過最後一排桃樹,眼前豁然開出一片淺灘。灘面覆著細碎的卵石,淺水在晨光裡泛著粼粼的波紋,水底的石子被沖刷得圓潤光滑,像誰隨手撒了一地打磨過的玉珠。

他蹲在灘邊把手伸進水裡洗了洗。水涼得激人,衝在那些被藤刺劃破的細小傷口上細細密密地疼,可他沒縮手,一直泡到指節被冰水浸得發紅才抽出來甩了甩。水珠濺在卵石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又迅速被晨光蒸乾了。

“喂——”

有人在喊。二師兄直起身轉頭望過去,淺灘對岸的蘆葦叢旁邊站著個老頭,挎著一隻竹籃,籃子裡探出幾根水靈靈的野菜葉子。那老頭頭髮花白,腰佝僂著,隔著淺淺的水面瞇著眼打量他,目光在他髒得看不出底色的凌華宗袍子上停了停。

“你從山上下來的?凌華宗的人?”

二師兄站在那裡沒動。老頭看了他一會兒,把竹籃換了隻手挎著,又問了一句:“餓不餓?”

二師兄的喉嚨動了動,沒有回答。老頭也沒等他回答,把竹籃放在岸邊,轉身往回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過頭來衝他招了招手:“跟上來。前面有個人家,煮了粥。”

他跟著老頭過了淺灘,水只沒到小腿肚,涼得他打了個哆嗦。上岸之後穿過一小片蘆葦叢,拐上一條窄窄的土路,路邊有一間矮矮的土坯房,屋簷底下掛著幾串幹辣椒和蒜頭,門框被煙燻得發黑。

老頭推開門進去,從灶臺上端了一隻粗陶碗出來遞給他。碗裡是稠稠的白粥,上面擱著兩筷子醃蘿蔔條。二師兄接過來的時候手有點抖,碗沿在掌心燙了燙,他端著碗在門檻上坐下來,低頭慢慢喝著。

粥很燙,醃蘿蔔鹹得發苦,可他一口一口地嚥下去了。老頭坐在屋裡的小凳子上擇野菜,擇一會兒看他一眼,擇一會兒又看他一眼,最後把手裡那根菜薹放在膝上,嘆了口氣。

“你是藺雨的徒弟?”

二師兄端著碗的手頓住了。他抬頭看著老頭,老頭臉上的皺紋很深,眉骨上方有一道舊疤,眼神清亮得不像是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老頭被他看得笑了一下,伸手在自己那道舊疤上點了點:“四百多年前你師尊救過我一命,魔氣險些把我劈成兩半。他在我這兒養過半年傷,走的時候說以後他的徒弟要是來了,讓我給口熱飯。”

二師兄低著頭看碗裡剩下的半碗粥。粥面上浮著一層米油,在晨光裡潤潤的。他忽然想起師尊那封信上寫的最後一句話——“每一人皆須活”。原來師尊連這一步都想到了,想到某一天會有哪一個徒弟從山上下來,孤零零地走到這片淺灘邊上,走不動了,被人領回家喝一碗熱粥。

他端著碗把最後一口粥喝完了。空碗擱在膝蓋上,醃蘿蔔的鹹味還在舌尖上散著。老頭站起來把碗接過去洗了,又給他倒了一碗熱水,放在灶臺上晾著。

“歇兩天再打算。”老頭說,又回到小凳子上繼續擇他的野菜,“你師尊交代過,他的徒弟來我這裡不許急著走。緩過來了再想下一步的事。”

二師兄靠著門框坐著,陽光從門口照進來斜斜地鋪在他膝頭,暖融融的。他把手伸進衣襟裡摸到那封信的邊角,紙頁被他的體溫焐得溫熱。他又摸了摸袖口裡那張新畫的密道路線圖,摸到摺疊處紙張微微發毛的邊緣。

有人讓他歇。有人替他盛了粥燒了水。有人記得師尊說過的話。

他把衣襟裡的信掏出來又展開看了一遍。晨光把紙頁照透了,師尊的墨跡在逆光裡顯出細微的筆鋒起伏,每一道筆畫都從容端正,末筆那個微微上挑的彎在光裡格外清晰。他把信疊好收回懷裡,抬起頭望著門口那一片亮堂堂的天光。

桃林的方向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溼潤草木的氣息。枝頭的花苞大概再過兩三天就要綻了,到時候滿山坡都是粉白色的一片,風吹過去便會落下細細的花瓣雨。二師兄坐在門檻上,陽光把他身上的舊袍子曬得微微發暖,他攥著懷裡的信,把後背靠上門框,慢慢地放鬆了肩膀。

外面有鳥在叫。不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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