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誤》第二十七章 二師兄在土坯房歇了四天(1)

作者:木嵐75·1個月前

第二十七章

二師兄在土坯房歇了四天,四天裡他沒怎麼說話,只是幫著老頭劈柴、挑水、曬院子裡的乾菜。手上的傷口結了痂,他便把布條拆了扔進灶膛。每天早上他端著粥碗坐在門檻上喝,喝完了把碗洗淨扣在灶臺上,然後出門去淺灘邊上站一會兒,望著凌華宗方向的峰脊出神。晨霧裡的山巒輪廓被天光一層一層地掀開又合攏,雲霧從峰谷間流過,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緩慢地翻湧。

第四天傍晚,老頭從炕頭的木箱裡翻出一件疊得齊整的舊藍布袍子遞給他,說“把這身髒衣裳換了”。二師兄接過來抖開看了看,袍子洗得發白,肩肘處補了兩塊顏色略深的布丁,可漿洗得乾淨**,湊近能聞到皂角和日頭曬過的氣味。他把凌華宗那件髒得看不出底色的袍子脫下來疊好,換上藍布袍,繫好腰間布帶的時候忽然覺得身上輕了一截。

夜裡老頭燒了一鍋熱水,讓他從頭到腳洗了一遍。熱水澆在背上燙得他脊骨一縮,可他沒躲,站在木盆裡任滾燙的水淌過肩上那些枯瘦的骨頭。洗完換上乾淨的舊藍袍,頭髮溼漉漉地披著,他坐在門檻上讓夜風慢慢吹乾。

老頭在旁邊抽旱菸,煙鍋裡一明一滅的,把皺紋裡的光影勾得像裂開的瓷。抽完一鍋煙,老頭把煙桿在門檻上磕了磕,說:“你明天要走了吧?”

二師兄點了點頭。溼髮梢的水珠滴在藍布袍肩上洇開深色的小圓點,他沒去擦。

老頭從懷裡摸出一隻小小的布袋遞給他,布袋沈甸甸的,裡面裝著乾糧和一點碎銀。“順著淺灘往下游走兩天,到一個叫青崖鎮的地方。那地方偏僻,沒人管你是哪來的。鎮上有個鐵匠鋪子,掌櫃姓趙,跟你師尊也認識。你去了報你師尊的名字,他會留你。”

二師兄接過布袋攥在手裡,布袋的粗布被他的體溫焐著,掌心裡慢慢滲出一層薄汗。他坐在門檻上很久,久到夜風把他半乾的頭髮徹底吹透了,久到老頭滅了煙回屋躺下了,久到頭頂的星星從東邊滑到了西邊。

他站起來走回淺灘邊上。月色很好,灘面的卵石被月光照得發白,水波細細地粼著。他在灘邊坐下來,把靴子脫了,赤腳踩進涼水裡。水底的石子硌著腳心微疼,他任由那股涼意從腳底漫上來,整個人清醒得像被水洗透了五臟六腑。

他從懷裡掏出那枚令牌。月光下背面的刻字清晰可辨,他一筆一畫地看過去,目光從大師兄的名字移到大師姐,再到小師弟三師姐,最後停在許暄舟那行字上。“三師弟死於追殺途中,身中二十七劍。”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月光白泠泠地照在玉面上,字跡的每一個比劃都刻得極深,深到他自己都不知道當初哪來的力氣。他忽然想把那行字磨掉——用指尖、用卵石、用任何東西——把“死於追殺途中”這幾個字從令牌上抹去,可他的手抬起來懸在字面上方,良久,又放下了。

他把令牌翻轉過來,正面“凌華宗藺雨”幾個字在月光下溫潤如舊。師尊的名字刻在上面,筆畫勻整端方,是他當年求著師尊親手刻的。師尊刻這塊令牌的時候說:“你留著吧。以後有什麼事,拿這個當信物。”他那時候年輕,心裡想的是令牌能換靈石能進藏書閣,如今令牌換不了任何東西了,可它還在他懷裡,貼著心跳的位置被捂得溫熱。

他忽然想喝酒了。師尊從前喝的那種琥珀色的溫酒,每年入冬丹房裡的爐子上總溫著一小壺,誰冷了就過去倒一杯,酒杯是粗陶的,握在掌心裡暖得捨不得撒手。

他把腳從水裡拔出來,穿上靴子。淺灘的水聲在月色裡輕輕地響著,他把令牌貼回胸口收好,站起來往回走。走到土坯房門口時他停了停,看見屋簷底下那串幹辣椒在夜風裡微微晃盪,門縫裡透出來一線昏黃的燈光。老頭給他留了燈。

他推門進去,在炕上躺下來,枕著新藍布袍清冽的皂角氣息慢慢闔上了眼。第二天天剛亮的時候他起來把被子疊好,把碗洗淨扣在灶臺上,把門檻上那根老頭昨夜磕煙時落下的草梗撿起來扔進灶膛。老頭還沒醒,他在灶臺上擱了那塊令牌,想了想又拿起來揣回了懷裡,改把師尊那封信疊好壓在了碗底。

出門的時候天邊剛剛泛白。他沿著淺灘往下游走,腳下踩著被露水打溼的草葉,每一步都帶著潮溼的聲響。走了很遠之後他回頭看了一眼——土坯房的屋頂在晨霧裡縮成小小的一角,屋後的桃林在薄光裡浮出一片毛茸茸的粉白色,像誰潑了一硯淡墨暈在宣紙上。

花開了。滿山坡的桃花在晨風裡簌簌地落著,細碎的花瓣飄到淺灘的水面上順流而下,粉白的,薄得像一觸即碎的夢。二師兄站在下游的岸邊看了一會兒,有一片花瓣落在他藍布袍的肩上,他沒有拂,繼續沿著水流的方向往下走。

青崖鎮在下游。鐵匠鋪子的掌櫃姓趙,認識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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