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誤》第二十八章 癒合的傷痛1(1)

作者:木嵐75·1個月前

第二十八章  癒合的傷痛1

青崖鎮的入口橫著一道石橋,橋面被雨水和日頭輪流磨得發亮,兩側的石欄上爬著枯藤。二師兄走到橋頭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他的影子拖在橋面的石板上細長一條,被斜陽拉得幾乎碰不到橋尾。他低頭過了橋,鎮裡的石板路兩側擺著收攤的菜販和歸籠的雞鴨,炊煙從低矮的屋簷底下歪歪扭扭地升上去,裹著柴火和油鹽的氣味。

鐵匠鋪在鎮西頭,門口懸著一塊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炭筆寫著“趙記鐵器”四個字。鋪面不大,門板卸了一半擱在旁邊,裡面傳出叮叮噹噹的錘擊聲,節律勻整,不緊不慢。二師兄站在門口往裡望了一眼,鋪子深處爐火燒得通紅,一個壯實的中年漢子赤著上半身掄錘砸一塊通紅的鐵坯,錘落下去火星四濺,把那漢子的臉映得明明滅滅。

那漢子砸完了這一錘才察覺門口站了人,抬頭看過來。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藍布袍洗得發白,肩頭細碎地沾著幾點桃花的粉瓣,整個人清瘦高挑,眉眼間裹著一層沈澱過久的倦意——漢子的手頓了一下,把鐵鉗擱下,從爐火邊繞過來走到門口。

“你是——”漢子看著他,喉結動了動,“藺雨的徒弟?”

二師兄點了點頭。漢子沒有再問,轉身走進鋪子後頭,過了一會兒拎出一隻粗瓷壺和兩隻碗,在門口的小矮桌上擺開了。壺裡沏的是粗茶,褐色的茶湯冒著熱氣,漢子把一隻碗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著另一隻啜了一口。

“坐。你師尊給我來過信,說你可能來。叫什麼?”

“宋衍。”二師兄答。這是他的本名,入了凌華宗之後很少用了,書閣里人人都叫他二師兄。此刻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竟有些生疏,像翻出一件壓了箱底很久的舊衣裳,抖開來上面還帶著樟木的澀味。

“宋衍。”漢子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把碗裡的茶喝完,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鐵屑,“後院有間空房,被子是曬過的。你先歇著,明天開始你要是願意就跟我學打鐵,要是不願意就幫我掃院子劈柴,幹什麼都行。”

宋衍坐在矮桌旁邊端著茶碗沒有動。粗茶的苦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燙得他嘴唇微微發麻。夕陽從鋪頂的瓦簷縫隙間漏下來落在茶湯表面,金燦燦的一小片,他低頭看著那片光在茶湯裡隨著碗沿的晃動輕輕顫著。

他在後院那間屋子裡住了下來。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凳,窗臺上擺著一隻空陶罐。他把師尊那封信貼身收好,把那枚令牌壓在枕頭底下,每天早晨起來先摸一摸才穿衣下地。頭幾天他跟著趙鐵匠學燒爐——什麼時候加炭什麼時候鼓風,鐵坯燒到什麼顏色什麼程度才可以下錘。他的手上很快磨出了新的繭,指縫裡的舊墨漬被炭灰和鐵鏽蓋過去,手腕的力氣在掄錘的反覆動作裡一日一日地漲上來。

第四天傍晚他坐在門口搓草繩,旁邊趙鐵匠的小女兒蹲在地上拿石頭畫圈。那小姑娘六七歲的樣子,扎著兩隻羊角辮,蹲在那裡安靜地畫了一個又一個圓,從大到小套在一起像波紋。宋衍低頭搓著草繩,餘光裡看見小姑娘畫了一會兒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畫了一會兒又抬頭看他一眼,最後指著地上最大的那個圈說:“你住在這個裡面。”

宋衍搓繩的手停了停。他低頭看著地上那些圈,大大小小地套著,最外面那個圈畫得歪歪扭扭的,可確實把裡面所有的圓都攏在了裡頭。他想起師尊寫的那封信,想起信上“每一人皆須活”那行字,每一人都在那個圈裡,裡面的圈小一些,外面的圈大一些,可都在。

“那你呢?”他問小姑娘,“你住在哪個圈裡?”

小姑娘歪著頭想了想,用小石頭在自己畫的那堆圈旁邊添了一個小小的、獨立於所有圈之外的圓圈:“我住這兒。我還沒進去呢。”

宋衍看著那個獨立的圓圈,喉嚨裡忽然湧上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他把搓好的草繩在手腕上繞了兩圈試了試結實程度,然後鬆開,把草繩遞給小姑娘:“這個送你。編小籃子玩。”

小姑娘接過去攥在手裡,又低頭畫了一個圈,這次畫的比剛才大了一些,把她先前那個獨立的小圈和其他所有的圈都連在了一塊,用一條細細的線從中間穿過去。畫完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跑開了,辮子在後腦勺上一跳一跳的。

宋衍坐在門口看著地上那些圈。夕陽把他的影子投在那些線條上面,把他的影子也攏進了最外面那個歪歪扭扭的圈裡。他坐了很久,直到趙鐵匠從鋪子裡出來喊他吃飯,他站起來把地上的圈看了最後一眼,然後轉身進了屋。

夜裡他躺在床上的時候把令牌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攥在手心裡。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床沿上窄窄一條,他攥著令牌慢慢把背面那行刻字又摸了一遍——大師兄、大師姐、小師弟、三師姐、許暄舟。指尖從每個名字上滑過去的時候他都會停一停,像挨個敲門。

可敲完了門他還會把令牌翻轉過來,摸到正面那個名字。師尊。

他把令牌貼在額頭上放了一會兒,冰涼的玉面被他的體溫慢慢煨熱了。窗臺上那隻空陶罐在月光裡立著,罐口朝天,什麼也沒裝。

宋衍把令牌放回枕頭底下,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外面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微微地拂著他的後頸,涼而輕,像誰的手指慢慢地順了順他的髮尾。他閉上眼,在遠處隱約的桃林方向的夜風裡,慢慢地沈進了睡眠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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