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兩天。山谷到了。
三面石壁,一面臨水。石壁根上一道天然裂縫凹進去兩丈多深——半敞口的巖龕。巖龕裡面乾燥,地上積了一層不知多少年的灰,灰裡混著妖獸脫落的鱗片。兩隻妖獸廢棄的巢穴。韓沐相站在巖龕口往裡看。比之前住的那個山谷小了兩圈。不過這回是來讀書的。夠用了。
大黃在巖龕裡轉了三圈,趴下來。這是它的習慣。到一個新地方先圈地盤。豎瞳掃了一圈石壁,確認沒有別的妖獸氣味,然後把下巴擱在兩隻前爪上。
韓沐相把布包放在巖龕最裡面。解開粗麻布。十七本古籍。他把它們攤開。右臂靠近每一本的時候墨淵底下的翻湧程度不一樣——有的只是撩一下,有的像被捅了一竿子。按強度排。哪本讓墨淵翻得最厲害就先看哪本。
十二本抄本里只有三本能引起共鳴。其餘九本是正統古陣。陣紋城的教材裡也有類似的。那九本他要收著,但不是現在。先放一邊。手不自覺地在那三本共鳴抄本上多停了一下。右臂被什麼東西拽過去的。像鐵片找磁石。
三本。紙頁在右臂靠近時微微發燙。四百年前那個手抄的人在這三本書裡夾了別的東西。不在封面不在扉頁。在文字裡面。抄陣紋的那隻手在畫某些紋路時換了顏料。抄到一半偷偷換了筆——瞞得過眼睛,瞞不過墨淵。右臂底下那團墨色認得出來。
韓沐相把第一本翻開。封面無字的那本。裂空。他在藏卷閣已經翻過第一頁。缺了一頁。撕書的人會裂空。現在他把書翻到第二頁。正文開始的地方。第一個陣紋畫在紙的正中央。
暗紅色。舊到發黑了。四百年前的顏料。
他把右手食指按在陣紋上。墨淵沒有反應。他預料到了。正統古陣紋路,跟陣魂殘骸不是同一套邏輯。翻。一頁一頁翻。翻到第十一頁的時候右臂底下的墨色開始翻。從手背往肩胛方向湧。來了。
十一頁。分界線。前十頁是抄別人的,十一頁之後是抄的人自己加的。紋路開始彎折,拐彎的角度多了一倍。抄書的人寫到十一頁的時候不抄了——開始往裡頭塞自己的東西。
十二頁。十三頁。十四頁。
十五頁。陣紋彎折到一個奇怪的角度。三百六十五道弧線拼成的近似圓。每一道弧線之間有空隙。空得很準。每兩道弧線之間的空隙剛好能插入一個古陣節點。但節點不在抄本上。抄的人沒畫。他只畫了弧線,留了空隙。
墨淵深處有什麼東西被推了一下。從聞人昭右臂裡剝離的那三百六十五道古陣圓環開始轉了。紙上的弧線碰到了墨淵裡的圓環。同一套結構。四百年前的抄本和右臂裡那套陣魂殘骸用的是同一套弧線骨架。
他把第二本翻開。陣魂論。只剩下的半本。後半本燒了。前半本殘頁的邊角是卷的,紙面有被火燒過的痕跡。有人把書從火裡搶出來。搶書的人手上有燒傷——紙邊留了一小塊暗色的油跡,手指抓過的地方。洗不掉。
陣魂論第一頁是一句話。結論。
陣魂者非造物。乃分神。
六個字。四百年前的墨。不新不舊。
韓沐相右臂的三百六十五道圓環全部停了。靜。金屬性在睡、陣靈還沒入臂、五千層墨淵迴路全部安靜。所有動靜同時停了。右臂裡像被什麼東西捏住了一瞬。
分神。
他盯著那六個字看了一息。兩息。陣魂是分出來的。從某個更大的東西上面切下來的。那太古遺蹟裡面到底分了什麼——分出來三百六十五套陣魂?還是三百六十五套陣魂本來就是一個東西,被拆成了三百六十五份?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墨色安安靜靜地趴著。在想。墨淵也在想。
自己這條胳膊裡住的東西越來越多了。陣魂殘骸、裂空碎片、上古神雷,陣靈還排著隊。快成客棧了。
分神。他說。
顧長聲在巖龕外面生火。他聽見韓沐相開口了。在這山谷裡蹲了兩天,韓沐相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這句最輕。但他聽見了。
什麼分神?
韓沐相把那頁紙翻過來給他看。六個字。顧長聲看了一眼。劍修的眼睛讀靈力紋路沒問題,讀四百年前的墨跡不行。他沒看懂。
陣魂不是造出來的。是從別的東西上面拆下來的。韓沐相說。我這個,拆出來的三百六十五份之一。
顧長聲把一根樹枝折成兩截。丟進火堆。他對陣魂沒有概念,但他聽懂了。拆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