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野站在陽臺上，隔著一層樓的高度看著他們，問了幾句基本的資訊：從哪來的、有多少人、有沒有受傷、有沒有跟其他人結伴。
對方一一答了，幾句話間大致能判斷出來是普通倖存者，沒有攜帶武器，狀態疲憊，但不是那種餓極了的。
“讓他們靠岸吧，”王野朝方雅說了一句，“安排在最下層，物資自己保管，給你劃一個區域。”
方雅點了頭，讓警戒艇上的隊員把對方引至酒店南側的一片露臺區域，把一艘充氣艇系在欄杆旁，示意他們可以從那裡上岸。
那天傍晚，又有兩批人乘著簡易木筏和浮板靠近酒店，都在確認規則後靠岸休整。
王野沒有在第一時間見他們，而是在對方安頓好之後，讓方雅把情況瞭解清楚，記錄下人數、來處、身體狀況、有無長期停留打算，再向他彙報。
水面上飄浮的人開始漸漸聚集在這片水域，鋼鐵之城不復存在，但那些殘留的高層建築和未被淹沒的結構，正在成為新的落腳點。
夜晚降臨時，水面上隱約能看見幾處微弱的火光，像浮動的燈塔，散落在暗色的水面上。
水是第三天開始流動的。不是突然洶湧起來，而是緩慢的，像整個水面被什麼東西輕輕推了一下。
酒店的泊位處，原本靜止的充氣艇開始原地轉圈，繫繩繃緊了一點，又鬆開，再繃緊，繩結在水面的摩擦裡發出細細的聲響。
王野站在陽臺上往下看，水面正在移動，像一片緩緩鋪開的淺色布匹，帶著輕微的起伏往下游方向流動。
那天下行，他把六女和千軍叫到房間。桌面上的手繪地圖已經有些皺了，他用手指比劃了一下水流的方向，順著護城河的方向，往低地勢的東南方向延伸。
城裡的水位每天都在下移，原本只露出頂部的建築正一點點顯出完整的樓層輪廓，窗臺、門洞、外牆上的水印線逐步下退，留下溼漉漉的牆面痕跡。
“水位在退。”王野說，“雖然不是很快，但確實是往下走的。護城河那邊的水流比較集中，應該是一直在往某個方向洩。”
“跟上嗎？”方雅問。
“跟上。”王野說。
“我們得離開這裡。”
第四天一早，三艘充氣艇和那艘修好的鐵皮漁船一齊從酒店南側的泊位解纜。
酒店周圍還有幾批倖存者沒有離開，有人站在露出水面的屋頂上目送他們，也有人朝他們揮手，像是告別，又像是猶豫要不要跟上來。
有一艘簡易木筏劃了幾下，停在水面上，像在等王野的決定。
王野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催促，回頭看了一眼，讓船隊按照原定速度繼續前進。
水流的速度在河道方向變快了。沿著護城河的主水道前進時，船速明顯比之前快了一些，兩岸的建築輪廓不斷後退。
河床慢慢變寬，水色從混濁的灰褐色轉為淺綠色，光線從水面透下去，能隱約看到水下的屋頂和樹冠。
偶爾有半截訊號塔斜斜地從水中伸出，頂部還掛著幾根糾纏的電線，在水流中輕輕擺動。
第二天中午，水面明顯開闊了。
原先窄窄的護城河水道和低窪農田的積水匯合在一起，形成一片淺而寬的水面，最寬處能有一公里左右。
水下的城市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緩起伏的荒蕪灘塗，偶爾能看到一些破敗的房屋地基露出水面，幾根枯木斜插在泥地裡，像什麼巨大生物被剝剩的骨頭。
水流沒有停歇，始終保持著一種平緩而不可逆的推進力，像被某條看不見的脊線引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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