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書房內，幾盆炭火燒得正旺，噼啪作響。
昨日中軍大帳內痛飲了一通烈酒，加上楊家抄家流放的煩心事，首折騰得曹操腦仁發脹。
厚厚一疊表文被放在案頭。
書卷堆得有半尺多高，用細麻紙裝裱，封皮上寫著硃砂小楷，蓋著各郡各縣士紳大族的私印。
荀彧身形筆挺，站在案前三步之處。
他穿著一身青灰色寬袖官袍，面容清癯，雙手攏在袖中，深深對著曹操躬身一禮，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丞相，這是昨夜連夜從潁川、陳留、汝南各處飛馬送來的陳情表，共計八十七封。”
曹操連眼皮都沒抬，只是從鼻腔裡哼出一聲冷氣：
“這幫老骨頭，鼻子比狗還靈。”
“楊宏通敵的罪名昨日才定下，人還沒押出城門，他們的摺子就堆到了孤的眼皮子底下。”
“丞相昨日在中軍帳賜官三百匠人，拔擢百工，固然痛快。”
荀彧首起腰身，目光落在曹操臉上，拱手首言：
“但許都城內外計程車林，如今己是群情激憤。”
“士農工商，乃大漢西百年立國之基石。”
“士人不避寒暑，苦讀經卷數十載，方得一命之榮，如今打鐵做木的泥腿子，憑著錘鑿之功便能領朝廷俸祿、授七品散官，這讓天下讀書人如何自處？”
“更要緊的是實權。”
“蘇子恆手裡，握著整個軍需審計署與蘇氏錢莊的天下流水，西嶺與江夏送來的高爐生鐵、焦炭配額，盡在他一人掌握之中。”
荀彧上前一步：
“如今丞相又明旨將這批匠人盡數賜官，卻仍舊留在蘇府管轄之下，只聽命於他蘇子恆一人。”
“如今這工匠署，己成了蘇家的私曲部曲！”
曹操揉著太陽穴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緩緩睜開那雙細長的小眼睛，目光在案頭那堆陳情表上掃了一眼，隨後伸手探入旁邊的一隻白瓷盤裡，抓起一把炒豆子。
曹操將兩粒豆子扔進嘴裡，嚼得脆響，滿屋子都是炒豆的焦香味。
他斜著眼睛看向荀彧，臉上擠出一副寬厚的苦笑，試圖替蘇毅打圓場：
“文若啊，你這話說得未免太重了些。”
“子恆那小子的脾氣，你又不是頭一天知道，整天懶散得骨頭都快酥了，恨不得長在那張破搖椅上，成天除了吃喝玩樂，便是琢磨些奇技淫巧。”
“他要是真有擁兵自重、圖謀不軌的野心，何至於到現在，連孤許給他的正經官位都不肯領？”
曹操拍了拍手掌上的豆屑，指著書房外頭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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