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門口,一道手電筒的冷光從巷口掃過去,嚇的暗處那幾個黑影嗖的縮回牆根。蘇硯秋下意識摸了摸貼身口袋。裡頭藏著半截鐵管。冰涼的觸感,讓她心裡踏實了點。
那輛帶棚的三輪挎子旁邊,站著幾個穿軍大衣的男人。動作麻利的很。麻袋口一扯開,好傢伙,裡頭全是沒拆封的電子錶。
羅素琴眼睛都看直了,喘氣宣告顯粗了不少。她死死攥著蘇硯秋的棉襖袖子。整個人控制不住的打擺子。
「妹子,你看見沒!」羅素琴壓著嗓子,牙關直打顫,「那是電子錶啊!百貨大樓裡得拿外匯券才能買的緊俏貨!這一麻袋要是倒騰出去,能在城南換好幾套院子了!」
她眼珠子都紅了,腳下不受控制的想往前湊,偏偏又慫的不敢邁步。
蘇硯秋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一把把人拽進電線杆的陰影裡。
「你要是嫌命長,就過去打個招呼。」
聲音壓的很低,但跟兜頭澆了盆冰水沒兩樣。羅素琴猛的打了個哆嗦,這才順著蘇硯秋的視線重新往那邊看。
藉著點月光,能看清防空洞外頭站著四五個抽菸的男人。大冷天的,這幫人居然敞著懷,手全插在褲兜裡。衣服下襬鼓出個生硬的輪廓,那大機率不是什麼普通物件。
「能吃下幾千塊外來水貨的主兒,手底下要是沒幾個拿刀的兄弟護盤,早被人黑吃黑連骨頭都吞了。」蘇硯秋撣了撣袖子上的灰,「這種級別的交易,多半用的是大黃魚,要不就是全國糧票跟外匯券。湊過去看熱鬧,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走,不看大魚。看蝦米去。」
蘇硯秋轉過身,順著防空洞側面的土牆根,往棚戶區更深處走。
越往裡走,那股子旱菸。爛菜葉混著汗酸味的空氣就越嗆人。這地方沒人敢拿手電筒亂晃,全是一個個緊挨著的暗攤。賣家裹著破棉襖蹲在地上,面前鋪著塊看不出顏色的舊布。買家大多也低著頭,腳步放的很慢。
蘇硯秋沒往人堆裡扎,挑了個靠牆的死角停下。這位置剛好處在風口,確實冷的夠嗆,但能把周圍幾個攤位的動靜看的清清楚楚。
左前方十步遠,是個賣布頭的。攤主是個瞎了一隻眼的老頭,腳底下踩著個編織袋。
個穿工裝服的中年婦女湊過去,蹲下身摸了摸布料。兩人誰也沒吭聲。婦女伸出三根手指。老頭搖搖頭,翻出四根。婦女從兜裡掏出一把毛票塞過去。老頭抓起一塊的確良布頭,拿舊報紙一裹,直接塞進婦女的提籃裡。前後不到一分鐘的事。
「連個價都不還?」羅素琴看傻了眼。
「這叫啞巴市。不問來路,不廢話,只認錢跟貨。」蘇硯秋攏了攏衣領,視線在別的攤位上掃了一圈。
賣肥皂的,賣洋白火柴的,還有賣不要票的粗糧粉的。大多是最不起眼的日常消耗品,交易速度快的很。
其實慢慢體會就能發現,整座城市就像一張密密麻麻的利益流轉圖。但她心裡很清楚,這兒的散戶頂多賺點毛票,週轉太慢了。
「妹子,」羅素琴凍的直跺腳,壓著嗓門湊過來,「你手裡那批廢舊鋼材要是拉到這兒來,估計也有人搶著要。我聽人說,城北紅星車隊的『黑三』,專門倒騰廠裡不要的鐵疙瘩。
「這兒的散戶吃不下。」蘇硯秋搓了搓凍僵的手指,「這兒的人只能消化毛巾火柴。我的貨,得找吃的下幾十噸鋼鐵的真龍王。」
正說著,巷子深處冷不丁傳來一陣騷動。
「戴紅袖章的來了!」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原本死寂的黑市,一下像炸了鍋的螞蟻。
蘇硯秋反應挺快,一把拽住羅素琴閃進旁邊的廢棄門洞。慌亂中,個倒票的販子撞翻攤位,連滾帶爬的跑了。蘇硯秋眼尖,盯上了泥地裡踩著的一張泛黃紙片。
她彎腰撿起來,藉著月光掃了一眼,是一張全國通用的重型機械特批指標單。這玩意兒現在多數人不認,但再過幾個月,黑市上能炒到天價。她也沒客氣,掏出兩塊錢扔在販子掉落的破布上,直接把指標單揣進懷裡。
今晚這趟,算是沒白跑。
等動靜平息了,兩人順著土牆根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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