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才停。
林小滿一夜沒怎麼睡。她反覆讓Siri回放那個幻影。畫面極短，不過三息。一個女子在灶前炒飯，鍋裡沒有放鹽。Siri己經儘量放慢速度，把每一幀都拆開給她看。可那女子始終側著臉，辨不清五官，只能看出一個極柔和的輪廓。她穿的是很舊的粗布衣裳，手很瘦，握鍋鏟的姿勢卻穩得驚人。
“還是看不清臉。”林小滿靠在灶臺邊，聲音有些啞。
“本系統己經將畫面放大至最高畫質晰度。該幻影並非真實影像，更像是一段‘情感痕跡’。它寄附在食物中，因特殊共鳴被釋放。宿主，您那一碗蛋炒飯，觸發了陸清塵身上某種極深的記憶反應。這種現象，在上古食修中被稱為‘食引’。”
“食引？”林小滿抬起頭，“什麼意思？”
“以食物為引，牽引食用者潛意識中被封藏的記憶或情感。您無意中做到了這一點。但您目前對食修之力的掌控幾乎為零，完全依賴本能。剛才那一刻，您的情緒和陸清塵心底的東西產生了同頻。簡單說，您一邊難過，一邊給他做了一碗能讓他劍心失守的飯。”
林小滿呼吸微滯。她低頭看自己的手。這雙手，上輩子炸了七年雞排，又燙又糙，連護手霜都捨不得塗。這輩子也沒好到哪兒去，天天在油鍋邊泡著，指尖全是細小的刀口和燙痕。她一首以為，做飯不過是做飯，可現在有人告訴她，你做的飯能讓一個劍修哭出來，還能讓他劍都不聽使喚。
“那我以後……是不是不能隨便給他做飯了？”她問，聲音比想象中更輕。
“不是不能，而是要更謹慎。陸清塵的心境與您的食物產生共鳴，頻率異常。繼續接觸下去，可能引發不可控後果。本系統無法判斷這種後果是好是壞。但有一點確定：如果您繼續用自己情緒最脆弱的時候去做飯，很可能把那些情緒也炒進菜裡。他越吃，就越往您這邊倒。”
林小滿的耳根無端發燙。她乾咳一聲，別過臉去：“你這話說得好奇怪。什麼叫往我這邊倒？他就不能單純覺得蛋炒飯好吃嗎？”
“宿主，您又在自欺欺人。陸清塵的劍修本能比誰都強。若只是好吃，他最多多來幾次。可昨晚他的劍鳴了。劍修之劍與神魂相連。劍鳴，說明他的神魂都在震。”
後廚陷入長久的安靜。窗外，雨水從野栗子樹的葉片上滴下來，一聲接一聲，像在替誰數著時間。林小滿走到水缸邊，用冷水洗了把臉。水很涼，激得她整個人清醒了幾分。她在心裡對自己說，林小滿，你現在是個開食堂的。你沒有資格去招惹一個劍修的心事，你也惹不起。可昨晚他把那碗焦掉的蛋炒飯一口口吃完的樣子，又浮上來了。
“那人……當年就是這樣。”系統的聲音忽然響起，低緩得不像它平日的風格。
林小滿一怔：“誰？你說林炊？”
“是。當年她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她用食物去安撫一個不該安撫的人。結果，那個人沒被救回來，她自己也沒能全身而退。”
林小滿心跳漏了一拍：“那個人是誰？玄真子嗎？還是……別人？”
系統沒有回答。它只把後廚的燈火撥得暗了暗，像在斟酌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說：
“本系統能告訴您的不多。但請您記住，做飯的人，不能只憑一時心軟。您做的每一頓飯，都會在別人心裡生根。等那些根長成參天大樹，您若抽身，倒下的就是一片林子。”
林小滿站在後廚中央，兩隻手緊緊攥著圍裙下襬。她想反駁，想說“沒那麼嚴重”，可她想起昨晚陸清塵按劍時指節泛白的樣子，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了。原來有些東西，真的可以順著飯香鑽進骨頭裡。她以前不信，現在信了。
半晌，她鬆開手，走到灶臺邊。那口舊鍋安安靜靜地坐在灶上，鍋身被洗得發亮。她把手心貼上去，涼的，可掌心卻慢慢熱起來，像有什麼在裡面回應她。她忽然想起那本試菜錄上的一句話——湯本無味，心生百味。原來從那時起，這一切就己經埋好了線。
“Siri，”她低聲說，“你讓我學做飯，可你沒告訴我，做飯會這麼難。”
“做飯從來不難。難的是，做了飯，還要對吃的人負責。宿主，本系統教不了您怎麼負責。那是您自己要過的一關。”
林小滿不說話了。她把灶火重新生起來，火苗“呼”地躥起，映亮了半面牆。她拿起鍋鏟，在手裡掂了掂，然後開始做今天的早飯。鍋燒熱了，油溫剛好，米粒下鍋的聲音清脆而齊整。她的動作比昨晚穩了太多，像把全部心神都按進了每一粒米里。
等第一鍋飯炒好，她盛了一碗，放到後窗。窗外的雨己經徹底停了，山間霧氣繚繞，像一條條被洗過的白練掛在山腰。她對著後山的方向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繼續幹活。
這一天，陸清塵沒有來。林小滿等到午時，又等到傍晚，終是沒等到那個準時得像日升月落的人。她沒說什麼，只把給他留的那碗飯用竹罩扣好，放在後廚灶臺旁。那碗飯在暗處慢慢涼了下去，蔥花蔫了，蛋粒也鬆了。可她還是沒扔。
夜裡，她躺在竹床上，聽風從後山吹來。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小聲說了句：“陸清塵，你最好只是有事。明天不來，你的蛋炒飯就沒了。”
“本系統己記錄宿主的想法。若陸清塵明日出現，是否自動恢復其‘每日一蛋’待遇？”
林小滿閉上眼睛，嘴角極輕地翹了一下：“加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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