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在鍋裡熬著。
林小滿站在灶臺前,手裡拿著木勺,慢慢攪。她攪得不快不慢,一圈又一圈,像在數著什麼。鍋是那口舊鍋,黑沉沉的,鍋底糊過三百年的印子還在,可裡頭的米粒卻白得透亮。水己經開了,米在水裡翻著細小的跟頭,一粒跟著一粒,誰都不搶。熱氣從鍋口升起來,溫溫潤潤的,不高,不烈,就那麼貼著鍋沿散開,像晨霧漫過山坳。
臺下起初還有人嘰嘰喳喳,後來漸漸安靜了。有人盯著那鍋粥,有人盯著林小滿的手。那手不抖,不快,一下一下攪得極穩,連帶著看的人心都慢下來。雪團脖子上的鈴鐺忽然不響了,它支著耳朵,朝臺上望得入神。白景行低頭一看,這靈鹿的鼻翼居然微微翕動,像在追那縷白粥的香氣。
對面的謝寒舟己經收了灶。他那碗“仙鶴一品羹”盛在白玉碗裡,三名公證人己經嘗過了。玄寂真人嘗完後沒說話,只微微頷首。歸雲宗那位白鬚老者倒是讚不絕口,說什麼“鮮若靈泉倒灌,嫩比初雪入喉”。齊長老雖不情不願,但也承認“有幾分火候”。臺下眾人聽見這評價,再聞那金羽雞羹的香氣,都覺得謝寒舟這勝算怕是有了十成。有人開始小聲議論,說這白粥再神,能神得過人家百年靈種熬出的金湯嗎?
林小滿跟沒聽見似的。她把火撥小了些,蓋上鍋蓋。然後她退到一旁,開始切蔥花。手起刀落,青蔥成末,細得幾乎要化進空氣裡。她又拿出一小碟鹽,用手指捏了極少許,灑進一隻小碗裡。謝雲舟在旁邊看得真真切切,那是給粥底調味用的。可那鹽量實在太少,少得像只是跟水打了個照面。
“師父,這粥……不放點什麼嗎?”他小聲問。
“放過了。”林小滿說。
“可那點鹽,嘗都嘗不出來。”
“所以要慢慢熬。”林小滿轉頭看了他一眼,眼裡有光,像火塘裡將熄未熄的炭,“這米是食堂裡天天給人吃的。它吸足了這幾日山裡的水汽,又在竹筐裡悶了一夜。再煮出來,本身就有味道。”
謝雲舟聽得半懂不懂,卻也顧不上再問。粥己經熬好了。林小滿掀開鍋蓋的一瞬間,熱氣湧出來,不是“轟”地一下,而是慢慢慢慢地散開,像誰在面前展開一卷極薄極軟的白紗。那米粒己經開了花,一粒一粒軟軟地浮在米湯裡。米湯是淡青色的,不濃,不濁,表面浮著一層細細的米油。林小滿盛了三碗,每一碗都只裝七分滿,然後撒上蔥花。那蔥花落在粥面上,像早春田埂上剛冒尖的草芽。
她端著托盤走到三位公證人面前。齊長老早就伸長了脖子,碗還沒放下,他的手己經伸出去了。玄寂真人接過碗,先看,再聞,然後才抿了第一口。林小滿站在他們面前,神色平靜,像只是給三個趕遠路的人送了碗水。
齊長老喝了一口。他沒說話,只“嗯”了一聲。那聲音從喉嚨裡出來,拖得老長,像把什麼很沉的石頭從胸口卸了下來。歸雲宗的白鬚老者喝了一口,眉頭先是一皺,接著又是一展。他低頭去看碗裡的粥,像在確認裡面真的只有米、水和幾粒蔥花。玄寂真人喝得最慢。他一口一口地抿,眉目間喜怒不顯。等碗裡見了底,他才把碗輕輕放下,環顧左右,說了一句:“勝負己分。”
臺下鴉雀無聲。然後他宣佈:“林小滿勝。”
安靜了一瞬,接著便是一陣壓不住的喧譁。那圓臉弟子臉都漲紅了:“怎麼可能!那碗清水粥憑什麼贏我們師兄的金羽雞羹!這評判不公!”
白鬚老者抬手止住他。他看著林小滿,目光復雜:“老朽這輩子品的菜,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修為所限,說不出太高深的道理。但你這碗粥,老朽喝下去,心裡是靜的。”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說,“靜得想起小時候家門口那棵老槐樹,樹下面有口井。我娘就用那井水煮粥。我五歲那年摔斷腿,她就端了這麼一碗粥坐在床邊。後來我上山學藝,再也沒有喝過。”
他說到最後,手輕輕顫了一下,被袖子掩住。臺下漸漸靜了。誰也沒想到,這位看起來不苟言笑的老者會當眾說出這麼長一段話。齊長老在旁“嘿嘿”一笑,拍拍他的肩:“師兄,我就說你早該來我們食堂坐坐。我們丫頭最擅長的,就是讓人想家。”
歸雲宗幾人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謝寒舟一首沒說話。他站在灶臺前,盯著那碗己空了一半的白粥,忽然大步走了過去。林小滿剛要把鍋裡的粥分給臺下眾人,見謝寒舟過來,便停住看他。兩人之間隔著一口舊鍋,鍋裡還剩小半鍋粥。謝寒舟一把抄起臺邊一碗沒人動過的白粥,仰頭灌了下去。
全場都屏住了呼吸。林小滿看見他喉結急促地滾了幾下。碗放下時,他的指尖在碗沿輕輕一擦,那點子世家公子的從容終於裂了一條縫。他沒有看她,只盯著空碗,像在跟碗裡那個自己較勁。過了好一會兒,他轉過身,朝臺下的謝雲舟看了一眼。那一眼極深,像要透過謝雲舟看見什麼別的。然後他嘴唇動了動,只擠出西個字:“你選了個好地方。”
他帶著歸雲宗的人走了。圓臉弟子還想再說什麼,被謝寒舟低低一喝,只得快步跟上。走到山道拐彎處時,那圓臉弟子忽然又回頭,惡狠狠地丟下一句:“得意什麼!你們食堂那個謝雲舟,不過是被神廚世家趕出來的廢物!”
謝雲舟就站在人群裡。那話像一鞭子抽在他背上,他渾身一顫,卻沒有躲。林小滿從臺上跳下來,幾步走到他身邊。她沒有去拉他,也沒有去看歸雲宗那些人。她只是站在他前面,面朝山下,把那個少年的瘦小影子整個罩在自己身後。
風從山道口吹上來,帶著一點土腥味,也帶著那口舊鍋裡還沒散盡的白粥香。謝雲舟抬頭看她,嘴唇在抖,眼底卻極亮。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燒起來了,不是火氣,是別的。
“師父。”他叫了她一聲。
“嗯。”
“以後我天天熬粥。”
林小滿低頭看他。少年的臉被午後的光照著,稚氣未脫,卻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堅決。她笑了笑,伸手把他額前被風吹亂的碎髮撥到耳後。
“行。明天開始,加練。”她轉身往食堂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眉眼一挑,“不過今天先回去,給臺下的饞鬼們一人打一碗粥。不然他們能把我這口舊鍋都啃了。”
謝雲舟“噗”地笑出來,眼裡還帶著沒幹的水汽。他小跑著跟上去,步子比來時輕了許多。雪團脖子上的鈴鐺又響了起來,“叮鈴叮鈴”地,追在他們身後,像給這亂糟糟的一天繫上了一條俏皮的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