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柱加入後的第三天,又來了兩個人。
一個是隔壁楊柳村的張老四,四十多歲,做了半輩子木工,手藝不錯,但一直在家裡接些零散活計,養活一家老小勉強餬口。另一個是鎮上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叫周明,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在家待了兩年,他爹怕他閒出病來,打聽到“木婉”在招人,就把他踹過來學門手藝。
溫婉看著面前這三個人——趙大柱、張老四、周明——心裡忽然有了一種奇妙的感覺。
“木婉”不再是夫妻店了。
它在變成一個真正的作坊,一個有師傅、有學徒、有固定流程和標準的地方。
“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是‘木婉’的第一批學員。”溫婉站在東廂房裡,面前擺著三張新添的工作臺,“培訓期一個月。這一個月裡,你們跟著振國學基本功。一個月後考核,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三個人:“我希望你們都合格。”
趙大柱緊張地搓了搓手,張老四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周明則有些躍躍欲試。
陸振國從工作臺後面走出來。他手裡拿著一塊普普通通的松木板,大約一尺長、半尺寬,表面已經刨得很光滑。
“第一課,”他把木板豎起來,讓三個人都能看清楚,“認識木頭。”
他講得很慢,但很紮實。從松木、杉木、橡木的區別,到木紋的走向、含水率的判斷、不同木料適合做什麼樣的傢俱——他不像在講課,更像是在分享一些他積累了很多年的、刻在骨頭裡的經驗。
三個學員聽得都很認真。趙大柱甚至從口袋裡掏出一截鉛筆頭和一個皺巴巴的捲菸紙盒,把陸振國說的要點記在紙盒背面。
溫婉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她想起一年前,她和陸振國在那個漏雨的破屋裡,就著一盞油燈,攤開地窖裡那些泛黃的圖紙,也是這樣一點一點地摸索、學習。
現在,他們開始教別人了。
培訓進行到第十天的時候,發生了一件讓溫婉始料未及的事。
那天傍晚,學員們已經下工了,溫婉正在院子裡收晾乾的衣服,忽然聽到院門外傳來一個聲音:“請問,這裡是‘木婉’作坊嗎?”
她轉過頭,看到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站在院門口。女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碎花布衫,頭髮紮成一條麻花辮,背上用揹帶綁著一個熟睡的孩子。她的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但眼睛卻很亮。
“我是,”溫婉放下手裡的衣服,走過去,“請問你是……”
“我叫李秀蘭,是從隔壁縣來的。”女人說,“我聽說你們這裡收女工,教手藝,還按件計酬……我想來試試。”
溫婉愣住了。
隔壁縣來的。專門來投奔“木婉”的。
她仔細打量著面前這個女人。李秀蘭的雙手粗糙,指節紅腫,指甲縫裡還嵌著泥土——那是一雙長期幹農活的手。她的衣服雖然舊,但洗得很乾淨,補丁也縫得整整齊齊。她背上的孩子睡得很沉,小臉蛋紅撲撲的。
“你一個人來的?”溫婉問。
“嗯。”李秀蘭點了點頭,“我男人去年生病走了,家裡就剩我和孩子。聽說你們這裡招女工,我就想來看看。”
她說得很平靜,但溫婉聽出了那句話背後的重量。一個年輕的寡婦,揹著孩子,從隔壁縣一路打聽過來,就為了一個“聽說”的機會。
“進來吧。”溫婉側開身,“先進來喝口水,慢慢說。”
李秀蘭的眼睛亮了一下,跟著溫婉走進了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