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位被砸之後的那兩天，溫婉幾乎沒有合過眼。
她把那些破碎的木雕一塊一塊地撿起來，用報紙包好，放進一個紙箱子裡。每一塊碎片她都捨不得扔——那是她的心血，是她一鑿子一鑿子雕出來的。那隻梅花鹿的鹿角，她刻了整整兩天，一刀一刀，小心翼翼，生怕雕壞了一丁點。那隻小鳥的翅膀，她打磨了無數遍，直到表面光滑如鏡，摸上去像嬰兒的皮膚。那朵牡丹的花瓣，她一刀一刀地雕出來，每一刀都屏著呼吸，生怕手一抖就毀了整朵花。
現在它們都碎了。
她把這些碎片收好，不是為了修復——她知道它們再也回不去了。她留著它們，是為了記住。記住這些人對她做了什麼，記住這份仇，記住這份恨。
警察來了一趟，做了筆錄，拍了照片，說會調查，然後就走了。年輕的警察合上筆記本，客氣地說了一句“有結果會通知你”，便轉身離開了。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門外。溫婉站在門口，看著警車的尾燈在巷口閃了兩下，然後拐彎不見了。
她心裡清楚得很——指望警察替她討回公道，不太現實。林氏集團在省城經營了二十年，關係網盤根錯節，像一棵大樹的根系一樣扎進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警察局裡未必沒有他們的人。就算有警察願意查，查來查去，最後也可能是不了了之。
她只能靠自己。
那兩天，溫婉把自己關在展位裡，把之前收集的所有證據重新梳理了一遍。她把門反鎖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留下一盞檯燈，昏黃的光照著桌上攤開的材料。她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核對，像一個即將上戰場計程車兵在檢查自己的彈藥。
王師傅給的賬目記錄，厚厚一沓，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載著林氏集團這些年做假賬、轉移資產、偷稅漏稅的具體數目。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日期、金額、經手人，一目瞭然。溫婉把這些賬目按照年份排列好，用回形針別在一起，又在每一份的右上角貼上標籤，註明內容。她的手很穩，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極其莊重的事情。
其他商家的證詞，她一份一份地看過去。傢俱廠老闆被惡意舉報導致關門歇業的經過，小作坊主被低價收購了祖傳配方的屈辱，木材供應商被合同陷阱套牢的憤怒——每一個人的故事都不同，但每一個故事的背後，都有同一個名字：林氏集團。溫婉把這些證詞按時間順序排好，又在每一份後面附上了她自己的備註，標註了關鍵資訊和疑點。她讀著那些文字，彷彿能看到那些人絕望的眼神，能聽到他們無奈的嘆息。
那段酒桌上的錄音，她翻來覆去聽了好幾遍。錄音裡林氏集團那個高管的聲音帶著醉意，得意洋洋地講述著自己是如何設局、如何逼迫對方就範的。他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講一個笑話，絲毫不在意那些被他毀掉的人生。溫婉把錄音的內容一字一句地整理成文字，打印出來，和錄音磁帶放在一起。她打字的時候，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重，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砸進紙裡。
展位被砸的照片，她也放了進去。狼藉的現場、破碎的木雕、被撕毀的字畫、牆上的腳印——每一張照片都是證據，都是林氏集團罪行的見證。她看著那些照片，手指撫過照片上那些破碎的木雕，指尖彷彿還能感受到那些碎片尖銳的稜角。
她把所有材料分類整理，裝進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裡。檔案袋被撐得鼓鼓囊囊的，封口幾乎要合不上。她在封面上寫下四個字——“舉報材料”。字跡端正，一筆一劃，像是刻上去的。
然後她坐在桌前，看著那個檔案袋，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她胸腔裡憋了很久，撥出來的時候帶著微微的顫抖。
她要做最後一件事。
遞交舉報材料。
去哪裡遞，她想了很久。稅務局？林氏集團偷稅漏稅的證據確鑿，遞到稅務局是最直接的。但她不確定稅務局裡有沒有林氏集團的人——萬一材料落到了他們的人手裡，不但扳不倒林氏集團，還會打草驚蛇，讓林志誠提前做好準備。到時候他銷燬證據、疏通關係，她所有的努力就全都白費了。工商局？公安局？她都不放心。這些部門裡都有可能存在林氏集團的關係網。
她想到了省城的監察委。
監察委是獨立的機構，不受地方政府的管轄，也不受企業的牽制。把材料遞到那裡，是最安全的選擇。監察委的權力很大，可以直接介入調查，而且不受外界干擾。林氏集團的手再長，也伸不到那裡去。
但她需要一個可靠的人幫她遞進去。她一個普通老百姓，連監察委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她總不能自己抱著檔案袋走進去，跟門衛說“我要舉報”——門衛大概會把她當成精神病趕出來。她需要一個有分量的人，一個能讓監察委重視這份材料的人。
她想到了陳副會長。
陳副會長在省城幾十年，門路廣，關係深，應該有辦法。他認識的人多，知道該找誰，也知道怎麼把材料遞到該遞的人手裡。更重要的是，他和林氏集團不對付，他不會出賣她。
溫婉給陳副會長打了一個電話，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她說得很慢，很仔細，把王師傅的賬目、商家的證詞、酒桌錄音、展位被砸的情況，一一講清楚了。電話那頭很安靜，只有陳副會長偶爾“嗯”一聲，表示他在聽。那一聲“嗯”很短，但很沉穩，像是在告訴她：我在聽，我記住了。
說完之後，陳副會長沉默了很久。溫婉握著話筒，能聽到他那頭傳來的呼吸聲，緩慢而深沉，像是在思考什麼重大的決定。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溫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怕他拒絕，怕他說“這事我管不了”。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你把材料準備好，後天上午八點半，我在監察委門口等你。”
掛掉電話，溫婉坐在展位裡，看著桌上那個厚厚的檔案袋，心裡像是有了一塊石頭落了地。那塊石頭在她心裡壓了多少天，她自己都數不清了。從林志誠第一次出現在她面前開始，從她發現舉報者是林氏集團的人開始，從她決定反擊開始——那塊石頭就一直壓在她心上，越來越重，越來越沉。
現在，它終於鬆動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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