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溫婉喝完粥之後，在院子裡坐了很久。
秋天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層薄薄的金紗披在肩上。但她心裡卻怎麼也暖不起來。她坐在小板凳上，雙手捧著那隻空碗，碗底殘留著一粒米，她盯著那粒米看了很久，卻沒有把它吃掉。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在風中打著旋兒，像一隻只枯黃的蝴蝶，最終落到地上，鋪成一層金黃的地毯。她看著那些落葉，想起孩子們還在的時候——桂花喜歡在這棵樹下寫作業，把作業本攤在膝蓋上，遇到不會的題就咬著筆桿發呆；安安喜歡追著落葉跑，伸出兩隻小手去抓，抓到一片就興奮地大喊“媽媽你看”；寧寧喜歡撿起好看的葉子往她手裡塞，塞完了還要仰著臉等她誇一句“真好看”。
現在樹還在，葉子還在落，但孩子們不在了。
她把空碗放在膝上，低下頭，盯著碗底殘留的那粒米，發了好一會兒呆。那粒米白白胖胖的，在碗底孤零零地躺著，像她此刻的心情——空落落的，找不到著落。
陸振國從屋裡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畫面——溫婉坐在院子裡，手裡捧著一隻空碗，低著頭，整個人像一株被霜打過的茄子，蔫蔫的，沒有生氣。陽光照在她身上，卻照不進她的眼睛裡。她的眼睛是空的，像兩口乾涸的井。
他的心揪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
他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伸手，輕輕地拿走了她手裡的碗。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冰涼冰涼的，像是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
“別想了。”他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孩子們在那邊挺好的。我姐早上託人捎了口信來，說桂花昨晚自己鋪的床，安安吃了一碗半飯，寧寧也沒哭沒鬧。等我姐安頓好了，週末我帶你去看他們。”
溫婉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有些紅，但沒有哭。那紅色像是從眼底滲出來的，帶著一夜未睡的疲憊和說不盡的委屈。
“振國。”
“嗯？”
“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陸振國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
“我做錯了什麼？”溫婉說，聲音有些發抖，像是秋風中最後一片掛在枝頭的葉子，“我不該去招惹林志誠。如果我不去參加那個商會聯誼會，如果我不跟他對著幹，如果我把那份材料交給他就算了——孩子們就不用走，我們也不用過得這麼提心吊膽。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太倔了，是我非要爭那口氣。”
陸振國看著她，沉默了幾秒。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找一個最合適的方式說出他想說的話。然後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溫暖而有力。
“你沒有做錯。”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有力，像是釘子釘進木頭裡，“你做的是對的。林志誠那種人，你不招惹他，他也會來招惹你。他只是找了個藉口而已。你以為你把材料交給他，他就會放過你嗎？不會的。他只會覺得你好欺負，然後得寸進尺，把你吃得骨頭都不剩。”
溫婉看著他，眼眶裡的淚水在打轉。那淚水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是碎鑽一樣。
“可是……”
“沒有可是。”陸振國打斷了她，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你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女人。你一個人撐起了一個家，一個人做起了‘木婉’，一個人跟林氏集團那樣的龐然大物鬥。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你只是運氣不好，遇到了一個不該遇到的人。”
溫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那滴眼淚從她的眼眶裡滑出來，順著臉頰流下來，在下頜處停留了一瞬，然後滴落在地上，在乾燥的泥土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
她低下頭，用手背去擦，但眼淚越擦越多，怎麼也擦不完。她不想在陸振國面前哭，不想讓他看到她脆弱的樣子，但她控制不住。這些天積壓的委屈、恐懼、無助、思念，在這一刻全部湧了出來，像決堤的洪水，擋都擋不住。她咬著嘴唇，想把哭聲憋回去，但喉嚨裡還是溢位一聲壓抑的嗚咽。
陸振國沒有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彎下腰，握住她的手臂，把她從凳子上拉起來。溫婉踉蹌了一下，站穩了，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還在努力剋制自己。
然後他伸手，把她整個人摟進了懷裡。
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背，把她緊緊地箍在胸前，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一隻手按著她的後腦勺，把她的臉按在他的胸口。她能聽到他的心跳聲，沉穩而有力，咚，咚，咚，像是這個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
“哭吧。”他說，聲音低沉而溫柔，像是冬日裡的一爐炭火，“哭出來就好了。在我面前，你不用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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