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振國從縣城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溫婉聽到院子裡的腳步聲，從屋裡走出來，看到他把三輪車停在牆角，正在解後座上的繩子。他的動作有些慢，像是騎了一整天的車，胳膊已經酸了，手指有些不聽使喚。繩子系得太緊，他解了好幾次才解開，最後索性用牙咬住繩頭，使勁一拽，才把那個死結拉開。
“回來了？”溫婉站在門口，問了一句。
“嗯。”陸振國抬起頭，看著她。月光下，他的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月色中泛著微微的光。他的襯衫後背溼了一大片，緊緊地貼在皮膚上，“孩子們都安頓好了。我姐說讓她們放心住，住多久都行。桂花已經把書包放好了，還幫著收拾了房間。安安和寧寧也挺高興的，我姐給他們做了紅燒肉，寧寧吃了兩碗飯。”
溫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想象著三個孩子在姑姑家的樣子——桂花一定在認真地寫作業，把課本擺放得整整齊齊；安安一定抱著那隻缺了耳朵的玩具熊到處轉悠，把姑姑家的每個角落都探索一遍；寧寧一定嘴裡塞滿了紅燒肉，腮幫子鼓鼓的，油汪汪的小手抓著碗沿。想到這裡，她的鼻子有些發酸，眼眶熱熱的。
陸振國把繩子收好，走過來，站在她面前。月光下，他的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眼角的皺紋比白天更深了一些，嘴唇有些乾裂，但眼神卻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在黑暗中熠熠生輝。
“你呢？還好嗎？”
溫婉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強，嘴角只揚起了一半就落了下來，像一朵還沒來得及綻放就被風吹落的花。
“還好。”
陸振國看著她，沒有拆穿她的逞強。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像是剛從冷水裡撈出來的，纖細的手指在他寬厚的掌心中微微顫抖。
“走，進屋吧。外面涼。”
那天晚上，陸振國沒有回自己的房間。
他把被褥搬到了溫婉的房間，在床邊的地上打了個地鋪。溫婉看到他抱著被褥走進來，愣了一下，手裡的梳子差點掉在地上。那是一床半舊的棉被，藍底白花的被面，邊角已經洗得發白了。
“你這是幹什麼？”
“守著你。”陸振國說，把被褥鋪在地上，用手拍了拍，讓棉花絮更蓬鬆一些，“我怕他們晚上來搗亂。林志誠那個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你今天收到恐嚇信，明天他就能往院子裡扔東西。我睡在地上，有什麼事我能第一時間醒。你在床上睡，我在底下守著，安全。”
溫婉看著他，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那感覺裡有感動，有心酸，還有一種久違的安全感，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終於看到了港灣的燈火。她想說不用，想說她一個人可以，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其實很害怕。
她只是不願意承認。
“那……你睡地上冷不冷？”她問，聲音有些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不冷。”陸振國說，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皮糙肉厚的，不怕冷。以前在工地上，冬天也睡過水泥地板，比這硬多了。那時候蓋的被子比這個薄，照樣一覺睡到大天亮。”
溫婉沒有再說什麼。她躺到床上，蓋好被子，側過身，看著地上的陸振國。
他躺在地鋪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輪廓——高挺的鼻樑，微微抿著的嘴唇，下頜線條剛毅而分明，喉結隨著吞嚥輕輕滾動。他的眼睛在月光中顯得格外明亮，像是映著星光，又像是藏著千言萬語。
“振國。”
“嗯？”
“你說……我們能贏嗎？”
陸振國沉默了一會兒。溫婉聽到他在黑暗中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嘆息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然後他翻了個身，面對著她。兩個人的目光在月光中交匯，隔著幾步的距離，卻像是能觸碰到彼此的靈魂。
“能。”他說，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裡掏出來的，帶著沉甸甸的分量，“一定能。你做的那些事，是對的。老天爺不會讓好人吃虧。就算老天爺不長眼，我也幫你把公道討回來。”
溫婉看著他，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了一句：“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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