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被噴了紅漆的牆,溫婉刷了三遍才刷乾淨。
第一遍,紅漆滲進牆皮裡,根本蓋不住,白色的塗料刷上去,立刻被底下的紅色洇透了,像傷口上敷了一層薄紗,反而更觸目驚心。第二遍,她用膩子颳了一遍,等乾透了再打磨平整,然後重新刷上白漆,但還是隱隱透出紅色的痕跡,像一道永遠好不了的傷疤。第三遍,她乾脆把那塊牆皮整個剷掉,露出裡面的水泥,重新抹了灰泥,等乾透了再刷上白漆,這才把那些刺眼的字徹底掩蓋住。
但掩蓋不住的,是心裡的那根刺。
林志誠的威脅像一張網,越收越緊。先是親自上門警告,然後是恐嚇信,現在是噴漆。溫婉不知道下一步會是什麼,但她知道,事情正在變得越來越危險。就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烏雲越壓越低,空氣越來越沉悶,讓人喘不過氣來。
她不擔心自己,但她擔心孩子。
桂花今年才十一歲,安安和寧寧更小,一個七歲,一個五歲。他們還什麼都不懂,不知道媽媽正在經歷什麼。每天晚上,溫婉回到家,看到三個孩子擠在床上睡得香甜——桂花摟著寧寧,安安蜷縮在角落裡,被子被踢到一邊——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揪著一樣難受。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幫他們把被子蓋好,站在床邊看著他們熟睡的臉,一看就是很久。
她不能讓他們也陷入危險之中。
那天晚上,孩子們都睡了之後,溫婉和陸振國坐在客廳裡,商量了很久。桌上的煤油燈跳動著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
“我想把他們送到縣城去。”溫婉說,手裡攥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杯子邊緣的茶水早已沒了熱氣,“送到你姐那裡,讓她幫忙照顧一段時間。”
陸振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他的眉頭緊鎖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像是在思考什麼。
“我也是這麼想的。”他說,“這裡太不安全了。林志誠那個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孩子們在這裡,我不放心。今天是在牆上噴漆,明天誰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
“可是……”溫婉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們說。桂花好不容易才適應了這裡的生活,在學校裡也有了朋友。安安和寧寧也剛交了新夥伴,每天放學都跟鄰居家的孩子一起玩。現在又要讓他們走……”
陸振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很暖,帶著薄繭,粗糙而有力,包裹著她冰涼的手指。
“我來跟他們說。”他說,目光堅定,“你放心,我會跟他們講清楚的。”
第二天早上,吃早飯的時候,陸振國把三個孩子叫到了跟前。
桌上擺著一鍋稀飯,一盤饅頭,一碟鹹菜。桂花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半個饅頭,卻沒有往嘴裡送,眼睛看著爸爸,等著他說話。安安和寧寧坐在小板凳上,一人手裡端著一碗稀飯,喝得呼嚕呼嚕響,還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
“桂花,安安,寧寧。”陸振國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孩子們平齊,看著三個孩子,“爸爸跟你們說個事。”
桂花放下了手裡的饅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已經預感到了什麼。
“這段時間,媽媽在省城遇到了一些麻煩。”陸振國說,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但聲音還是有些發沉,“有一些壞人想欺負媽媽,爸爸要留下來保護媽媽。所以,爸爸想把你們送到縣城姑姑家住一段時間。”
安安和寧寧對視了一眼,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安安歪著頭,手裡還抓著半個饅頭。寧寧端著碗,稀飯順著嘴角流下來,她伸出舌頭舔了舔。但桂花聽懂了,她的臉色變了一下,手裡的饅頭掉在了桌上。
“是不是有人要傷害媽媽?”她問,聲音有些發抖,眼眶已經開始泛紅。
陸振國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他不想騙孩子,也不想讓他們胡思亂想。
“有爸爸在,媽媽不會有事的。”他說,伸手摸了摸桂花的頭,“但是你們在這裡,爸爸媽媽會分心,顧不上照顧你們。你們去姑姑家住一段時間,等這邊的事情解決了,爸爸就去接你們回來。”
桂花低著頭,沒有說話。她盯著桌面,眼眶裡的淚水在打轉,但她咬著嘴唇,不讓它掉下來。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看著溫婉。她的眼睛紅紅的,但目光裡有一種超出年齡的堅強。
“媽媽,你會沒事的,對不對?”
溫婉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她走過去,蹲在桂花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桂花的臉上還帶著嬰兒肥,但眼神已經像個大人了。
“媽媽會沒事的。”她說,聲音有些哽咽,但她努力讓自己的話聽起來堅定有力,“媽媽答應你,一定會沒事的。媽媽還要看著你長大,看著你考上大學呢。”
桂花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她伸出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把快要掉下來的眼淚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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