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週記者的專訪發出來之後,反響比溫婉預想的要大得多。
那天早上,溫婉剛到展位,就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皮鞋擦得鋥亮,在日光燈下泛著光。他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站在展位門口,姿態端正,下巴微微揚起,帶著一種城裡人體面的自信。
看到溫婉走過來,那人快步迎上前,臉上堆滿了笑容——那笑容很職業,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不多不少:“您好,請問是溫婉同志嗎?”
溫婉愣了一下:“是我,您是?”
“我姓陳,是省城興業投資公司的經理。”那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了過來。他的手指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一看就不是幹體力活的手。
溫婉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名片印刷得很精緻,燙金的字型,摸著有一種微微凸起的質感。她忽然覺得這張名片很重——不是因為紙張的分量,而是因為它代表的那個世界,離她太遠了。
“溫婉同志,”陳經理見她發呆,又叫了一聲,“您方便的話,我們能不能進去聊一聊?我可以給您詳細介紹一下我們的投資方案。”
溫婉回過神來,連忙把他請進展位,在茶几旁坐下。她給陳經理倒了一杯茶,然後坐在他對面,手裡捧著茶杯,有些侷促。她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只好一直捧著那個茶杯,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度。
陳經理開啟公文包,拿出一沓檔案,開始滔滔不絕地介紹起來。他說了很多專業術語,什麼“股權投資”“估值模型”“退出機制”,溫婉聽得雲裡霧裡,但她抓住了幾個關鍵詞——他們願意出三十萬,換取“木婉”百分之四十的股份。
三十萬。
溫婉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緊了一些,指節泛白。
三十萬,對她來說是一個天文數字。她這輩子見過最多的錢,就是上次省工藝美術博覽會的獎金——五千塊。而現在,有人坐在她面前,輕描淡寫地說要給她三十萬。三十萬可以在省城買一套很好的房子,可以讓陸振國不用再那麼辛苦地熬夜做傢俱,可以讓她弟弟妹妹讀更好的學校,可以讓她的父母不再為柴米油鹽發愁。
她的心跳加快了幾拍。
但她沒有被這筆錢衝昏頭腦。她想起了陸振國說過的話——“‘木婉’是我們倆的,誰也不能拿走。”她還記得他說這句話時的表情,認真得像是發誓。她還記得他說這話時看著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沒有一絲猶豫。
“陳經理,”溫婉放下茶杯,聲音平靜,“謝謝您的好意。但這個投資,我不能接受。”
陳經理愣了一下,顯然沒有料到她會拒絕:“溫婉同志,您要不要再考慮一下?三十萬不是小數目,有了這筆錢,您可以擴大生產,開更多的分店,把‘木婉’做成全省乃至全國的品牌——”
“我知道。”溫婉打斷了他,語氣依然平靜,“但我不能拿‘木婉’的股份來換這筆錢。‘木婉’是我和我丈夫一手創立的,它的每一分每一毫都是我們的心血。我不想讓外人插手。”
陳經理看著她,沉默了幾秒。他的目光在溫婉臉上停留了一會兒,像是在判斷她是真的不想,還是在等他把價格抬高。他看到溫婉的眼睛裡沒有貪婪,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平靜的堅定。那種堅定,讓他有些意外。
最終,他嘆了口氣,把檔案收回了公文包裡:“溫婉同志,我理解您的想法。但做生意不是靠情懷就能做大的。您需要的不僅僅是手藝和勇氣,還需要資金和資源。如果您改變了主意,隨時可以聯絡我。”
他站起來,留下一張名片,然後轉身離開了。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聲一聲,越來越遠。
溫婉坐在茶几旁,看著那張名片,發了一會兒呆。名片靜靜地躺在桌面上,燙金的字型在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她伸手,把名片拿起來,又放下,又拿起來,最後還是放下了。
她不知道自己拒絕三十萬的決定是對是錯。她只知道,如果她答應了,她就沒有辦法面對陸振國。
當天下午,又來了一個人。
這個人跟陳經理完全不同。他穿著一件舊夾克,肘部磨得有些發白,頭髮有些亂,臉上帶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他走進展位的時候,溫婉正在給一位顧客介紹產品,他便站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等著,也不催促。他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微微歪著頭,看著展位裡的傢俱,目光裡帶著一種研究的意味。
等溫婉送走了顧客,他才走上前來,微笑著自我介紹:“您好,溫婉同志,我姓趙,是省城大學經濟學院的教授。我在報紙上看到了您的故事,想跟您聊聊。”
溫婉有些意外:“趙教授,您找我是?”
“我對您的創業模式很感興趣。”趙教授說,目光裡帶著一種學者的認真。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副老花鏡戴上,又從夾克口袋裡摸出一個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已經磨得發白了,邊角捲了起來,像是被翻閱過無數次。他翻開筆記本,溫婉瞥見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有一些手畫的圖表,字跡工整而密集。他翻到空白頁,摘下鋼筆帽,做好了記錄的準備。
“一個農村婦女,白手起家,在完全沒有外部資本的情況下,把一個傢俱品牌做到了這個程度,這在經濟學上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案例。”他說著,抬頭看了溫婉一眼,目光透過老花鏡的上方,“我想研究一下您的經營模式,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把您的案例寫進我的教材裡。”
”?材教進寫“:了住愣婉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