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婉還沒來得及回覆林志誠的第二封信，更大的風暴就來了。
那天早上她剛到展位，就覺得氣氛不對。
往常這個時候，這條街上的人並不多，賣早點的攤販剛剛收攤，大部分店鋪才剛剛開門。但今天，她的展位門口圍了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著體面，有的穿著普通，但臉上的表情都一樣——好奇、興奮、看好戲。他們圍在展位門口，伸長脖子往裡張望，交頭接耳地議論著什麼，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蒼蠅。
溫婉心裡咯噔一下。
她撥開人群走進去，腳步有些發虛。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帶著打量、審視、幸災樂禍。她走到展位門前，看到門上貼著一張紙。白紙黑字，上面印著幾個醒目的大字——
“嚴正譴責‘木婉’抄襲行為！”
下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大意是說“木婉”近期推出的新款傢俱涉嫌抄襲省城某知名品牌的原創設計，要求“木婉”立即停止侵權行為，公開道歉，並賠償損失。措辭嚴厲，字字誅心，像是恨不得把她釘在恥辱柱上。
落款是一個她從未聽說過的名字——“省城雅韻家居”。
溫婉站在那張紙前面，腦子裡嗡嗡作響，像有一千隻蜜蜂在她耳邊轟鳴。她伸手，把那張紙撕了下來。紙張的邊緣有些鋒利，割破了她的手指，滲出一顆血珠，鮮紅的，在白色的紙張上格外刺眼。她沒有感覺到疼，只是盯著那張紙上的字，一遍又一遍地看。
抄襲？
她抄襲？
她做的每一件傢俱，都是她自己設計的。從圖紙到選材，從雕刻到打磨，每一個環節她都親力親為。那些花紋是她熬了多少個通宵畫出來的，那些款式是她反覆修改了多少次才定型的。她怎麼可能抄襲？
“溫老闆，這是怎麼回事啊？”旁邊一個賣布料的老闆娘湊過來，壓低聲音問，眼睛裡閃著八卦的光，“有人說你們‘木婉’的東西是抄的，是不是真的啊？”
溫婉轉過頭，看著那個老闆娘。她想解釋，想說這是誣陷，想說她沒有抄襲。但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我就說嘛，一個小地方來的，怎麼可能做出那麼好的東西。”人群裡有人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都聽到。
“是啊，肯定是抄的。不然人家大品牌怎麼會告她？”
“嘖嘖嘖，這下可有好戲看了。聽說雅韻家居在省城可是有頭有臉的牌子，得罪了他們，這小店怕是開不下去了。”
那些話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地紮在溫婉的心上。她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攥住了，越攥越緊，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攥緊了手裡的紙，指甲陷進掌心裡，帶來一陣刺痛。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她不能慌。她一慌，就輸了。
“各位。”她說，聲音有些發抖，但盡力保持著鎮定，“這件事情我還不知情，等我瞭解清楚之後，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請大家先散了吧。”
人群沒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有人在拍照，閃光燈刺得她睜不開眼。有人在議論，聲音此起彼伏。有人拿出筆記本在記錄什麼——溫婉認出其中幾個人是省城小報的記者，他們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訊息，趕過來搶新聞了。有一個戴眼鏡的年輕記者甚至舉著相機對準她，咔嚓咔嚓按了好幾下快門。
溫婉轉身走進展位，把門關上，插上門閂。她靠在門板上，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順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那張紙，上面的字跡工整而冷漠，像是在宣告她的死刑。
抄襲。
這兩個字，對於一個手藝人來說，是最惡毒的指控。它可以毀掉一個人的名聲，毀掉一個品牌，毀掉一個人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一切。她用了大半年的時間，一點一點地把“木婉”做起來，從無人知曉到小有名氣，從門可羅雀到訂單不斷。而現在，一夜之間，所有的一切都可能化為烏有。
她在展位裡坐了一整天，沒有開門營業。
外面的議論聲一直沒有停過。她聽到有人在門外大聲討論，聽到有人在嘲笑，聽到有人在替她惋惜。她把自己關在展位裡，像一隻受傷的動物，躲在角落裡舔舐傷口。展位裡很暗，她沒有開燈，只有門縫裡漏進來的幾縷光線，在地板上畫出幾條細長的光帶。
她坐在角落裡，抱著膝蓋，看著那些光帶一點一點地移動，從東移到西，從天亮移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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