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威脅電話,像一根尖銳的刺扎進溫婉心底。那句冰冷的“你籤一家店,我燒一家店”反覆在耳畔盤旋,攪得她整夜無法安睡。
床上輾轉反側,被褥被她掀開又拉回,心底的不安揮之不去。凌晨三點,溫婉徹底沒有了睡意。她披上一件薄外套,赤著腳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望向省城沉沉的夜色。馬路上偶爾有車輛呼嘯駛過,車燈劃破沉沉黑暗,轉瞬便消失在遠方。高樓頂端的航空警示燈一明一滅,在墨色夜空裡靜靜閃爍。居民樓還有零星窗戶亮著燈火,那是和她一樣徹夜難眠的普通人。秋夜的冷風順著窗戶縫隙鑽進來,寒意浸透衣衫,吹得她渾身發冷。連日來一樁樁怪事,一幕幕遭遇,在她腦海之中不斷回放。
第一家木藝分店開業之時場面紅火,店內客人絡繹不絕,她親手雕琢的木作擺件備受顧客喜愛。看著自己的心血被人認可,溫婉一度以為,這麼多年的苦難終於熬到盡頭。那些拉扯孩子的日夜,遭受林志誠打罵的屈辱,在林家受盡的冷眼,那些食不果腹、煎熬難捱的日子,好像終於翻篇,她總算可以踏踏實實地經營事業,好好過日子。
可這份安穩來得太過短暫。自從她相中老城區那間位置絕佳的臨街鋪面,詭異的麻煩便接踵而至。房東老趙毫無預兆臨時反悔,斷然拒絕出租;一個戴著口罩的神秘男人,數次出現在房東家門口暗中施壓;沒過多久,那通充滿惡意的恐嚇電話,直接打到了她的手機上。
過往再多磨難,對手全都擺在明面上,就算被傷得遍體鱗傷,她至少清楚該提防何人。但這一回,敵人完完全全躲在暗處,看不見樣貌,摸不透圖謀,你永遠猜不到對方下一步會使出什麼樣的手段。這種未知帶來的窒息與無力,遠比直面明面上的衝突更加折磨人的心神。溫婉心中十分清楚,她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必須主動追查,揪出幕後針對自己的人。
天剛矇矇亮,城市還未完全甦醒,溫婉便悄悄起身。她沒有叫醒尚且熟睡的陸振國,輕手輕腳完成洗漱,換上一身樸素低調的灰色外衣,將長髮紮成低馬尾,戴上口罩遮掩面容,儘可能降低自身存在感,獨自一人趕往老城區。
清晨的老街滿是人間煙火,街邊早餐攤已經支起,蒸籠升騰起白茫茫的霧氣,空氣中瀰漫著油條、豆漿溫熱的香氣。溫婉沒有直接上門去找房東對峙,而是偽裝成閒逛採購的普通路人,挨家走進街邊商鋪,藉著閒談嘮嗑,不動聲色蒐集相關線索。
雜貨鋪老闆娘為人熱心健談,兩人閒聊許久,卻沒有挖到有價值的內情。水果攤的老闆在這條街做了多年生意,對街坊鄰里十分熟悉,跟溫婉說起房東老趙,言語間滿是同情。老趙本性老實膽小,妻子常年重病纏身,需要長期服藥,全家大半開銷都壓在這間店鋪的租金之上,為人處事處處謹慎,遇事最怕招惹是非。
之後溫婉走進一家經營十幾年的理髮店,藉著洗頭的機會,繼續打探鋪面轉讓的內情。溫熱的水流緩緩淌過髮絲,理髮師的手指輕柔按壓頭皮。當溫婉隨口提起想要租下路口那間槐樹旁的商鋪時,理髮師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她警惕地掃了一眼店內,確認沒有其他外人,才俯下身壓低聲音,善意地出言提醒溫婉。
“姑娘,那家店勸你不要碰。老趙根本做不了自己的主,他有個在城裡很有勢力的親戚,專門過來找過他一回。那人從店裡離開之後,老趙就再也不提店鋪轉讓的事情了。”
“有勢力的親戚”“私下干預租店”,幾個關鍵詞在溫婉心底盤旋,一個讓她渾身發沉的名字,隱隱浮現在腦海之中。
接下來整整兩天,溫婉把大部分空餘時間都耗在了老城區。買水果、吃餛飩,坐在巷口石階上和本地老街坊閒談,一點一點拼湊出房東趙德福完整的人生背景。
老趙今年五十六歲,早些年是國營廠的工人,工廠倒閉失業之後,就靠著這間臨街鋪面的租金,再加上一筆微薄的退休金維持全家生計。他的妻子身患心臟病、高血壓,身體孱弱,一點驚嚇都經受不起。兒子常年遠赴外地打工,一年到頭難得回家一趟。老兩口留在老城,獨自撫養年僅四歲的小孫子。重病的妻子,年幼懵懂的孫子,就是老趙最大的軟肋,也是別人拿捏他最鋒利的把柄。街坊鄰里對他的評價高度一致,是個十足的老好人,性格軟弱隱忍,凡事習慣退讓,從來不願和旁人發生爭執。
可關於那位神秘的親戚,街坊們說法五花八門,版本各不相同,溫婉始終打聽不到確切姓名。
直到第三天下午,溫婉找到了在巷口擺攤二十餘年的修車老師傅。老師傅閱人無數,整條老街的陳年舊事,幾乎沒有他不清楚的。聽溫婉講起租店屢屢受阻的遭遇,老師傅放下手裡修理的零件,點上一支菸,煙霧緩緩從口鼻溢位,緩緩道出內情。
“那間鋪子你就別惦記了,這件事老趙說了不算。插手這件事的,是他表姐的兒子,姓林。早些年在城裡開過大公司風光無限,就算後來公司出了事惹上官司,外面依舊還有不少聽他調遣辦事的手下。”
溫婉心臟驟然狠狠一縮,一股寒意直衝頭頂,她強壓住指尖不受控制的顫抖,追問道那個人的名字。
“林志誠。”
簡簡單單三個字傳入耳中,溫婉渾身一陣發涼,雙腿驟然發軟,她連忙伸手扶住身旁粗壯的樹幹,才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所有謎團,在這一刻全部串聯在一起。
縱然林志誠已經鋃鐺入獄接受判刑,可他留在外面的一眾舊部手下,依舊還在替他執行報復。靠著這層拐彎抹角的遠親關係,他們死死拿捏住老趙一家人的安危作為要挾,不擇手段阻止溫婉開店擴張。她曾經天真地以為,把作惡多端的林志誠送入法網,就能夠徹底掙脫林家帶來的無盡噩夢。可現實殘酷地擺在眼前,就算他人身陷牢獄,屬於林家的陰影,依舊牢牢籠罩在她的頭頂。看見她事業慢慢起步,日子越過越好,這群殘餘的爪牙便處心積慮,想方設法要摧毀她來之不易的一切。
溫婉深吸幾口秋日的冷空氣,強迫紛亂翻湧的心緒冷靜下來,腳步匆匆,快步朝著自己的店鋪趕回去。
傍晚時分,落日餘暉傾瀉而下,將整間店鋪暈染成溫暖的橙黃色。陸振國正彎腰整理新運送過來的木料,一塊塊分類整齊碼放。聽見門口傳來腳步聲,他抬起頭,一眼便看見溫婉面色慘白,眼底藏著掩飾不住的慌亂。他當即放下手中木料,快步迎上前。
“出什麼事了?”
溫婉胸口依舊在劇烈起伏,喘著粗氣,一字一頓說出自己查到的真相:“我查出來了,房東老趙,是林志誠的遠親。”
陸振國臉上溫潤的暖意瞬間盡數褪去,眉頭緊緊鎖死,神色凝重:“訊息屬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