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婉收拾完碗筷，正準備去隔壁新車間看女工們裁剪呢子大衣，大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腳踏車鈴鐺聲。
軍區老政委推著一輛半舊的飛鴿二八大槓，跨過門檻進了天井。
老人家穿了件普通的軍棉襖，手裡拎著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黃帆布公文包，瞧著像是剛去市委開完會順路拐過來的。
“小蘇啊，沒打擾你忙工坊吧？”老政委笑呵呵地把車支在老槐樹底下。
“政委快進屋坐，剛沏了高碎，正熱乎呢。”
蘇婉婉將老政委迎進正房，倒了碗溫熱的茉莉花茶。
老政委捧著茶碗，低頭吹了吹漂浮的茶葉沫子，目光在八仙桌上掃了一圈。
桌案右側，厚厚的草稿紙整整齊齊碼成一摞，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微積分求導公式和複雜的受力分析圖，最上頭還壓著那本封面磨損的《數理化自學叢書》。
老政委目光在那幾本書上停留了片刻，指腹輕輕摩挲著粗瓷茶碗的邊緣，眼神里透出一股意味深長的深邃。
“小蘇啊，霖川去張家口演訓，家裡有困難儘管找大院後勤部。”
老政委抿了口熱茶，語氣看似拉家常，聲音卻壓得極輕極穩：
“今天上午，市委和教育部剛通了電話。最近上頭的風向……在變。中央在抓科學和教育的整頓，動靜不小，聽說幾所老牌大學的教授專家都在往京城調。”
老政委放下茶碗，抬頭看著神色平靜的蘇婉婉，嘴角露出一抹讚許的淡笑：
“這世道，機器再好，也得靠懂科學的腦子來轉。你手裡的這些書本子……千萬別撂下，抓緊看，往深了看。指不定哪天，這滿四九城沉寂了十年的讀書人，就該見天日了。”
蘇婉婉心頭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識地收緊，茶碗微燙的溫度順著掌心一路鑽進心口。
春雷真的要來了。
雖然比上一世記憶裡的時間更加真實清晰，但當這股時代的巨浪真正拍打在四合院的門檻上時，那種震撼依然讓人渾身血液沸騰。
“政委，我明白。”
蘇婉婉抬起清澈冷冽的眸子，鄭重應聲。
老政委沒再多坐，喝完茶便起身推車離去，背影沉穩如山。
……
送走老政委，蘇婉婉關緊四合院厚重的朱漆大門，插上生鐵門栓。
院子裡安靜得只能聽見北風掠過老槐樹枯枝的嗚咽聲。
她快步走回正房，拉開八仙桌前的靠背椅坐下，伸手翻開那本厚重的《數理化自學叢書·代數篇》。
泛黃的書頁在指尖沙沙翻動。
解析幾何、微積分方程、複雜的空間向量……
一行行公式在眼前跳躍，蘇婉婉拿起桌上的黑色英雄鋼筆，吸滿碳素墨水，在嶄新的草稿紙上落下了第一個筆畫。
筆尖劃破紙背，發出沙沙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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