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板被拍得震天響,通訊員那嗓子“失聯六小時”幾乎把正房頂棚的灰震落下來。
蘇婉婉手裡的鋼筆在草稿紙上猛地劃出一道兩寸長的墨痕,筆尖咔嚓一聲,直接戳劈了叉。
安安從裡屋探出小腦袋,手裡還攥著那個沒拼完的發條小齒輪,大眼睛裡全是茫然。
蘇婉婉起身,兩步跨到院門前,一把拽開生鐵插銷。
“把話說囫圇!”她聲音不高,冷得像淬了冰,“陸霖川到底怎麼了?”
通訊員跑得滿頭虛汗,棉帽子歪在耳朵邊上,雙手扶著膝蓋呼哧呼哧喘粗氣,舌頭打結:“嫂子……呼……您先別急!我、我剛才跑岔氣了,後半截電報沒念完!”
蘇婉婉盯著他棉襖領口掛著的一小截白線頭,沒吭聲,只是指關節捏得發白。
“張家口前線剛補發了加急明電!”小通訊員抹了把臉上的冷汗,急赤白臉地解釋,“車隊沒被埋!是雪崩把黑風口那段架空電話線砸斷了,外加磁場干擾,無線電徹底啞巴了六個鐘頭。陸副參謀長帶著一連硬生生用工兵鏟刨出一條路,護著地質隊全員撤出來了,連頭騾子都沒落下一根毛!”
虛驚一場。
蘇婉婉緊繃的後背驟然一鬆,胸口那團懸著的生鐵疙瘩噗通落了地。
這大喘氣報信的兵蛋子,真該拉去操場跑二十圈負重。
“人沒事就行。”蘇婉婉垂下眼睫,順手把散落的髮絲別到耳後,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從容,“辛苦你了,進屋喝口熱水再走?”
“不了不了!政委還等我回話呢,嫂子您踏實歇著!”通訊員敬了個禮,騎上那輛鏈條快蹬冒煙的二八大槓,風風火火躥出了衚衕。
院門重新合上。
安安噠噠噠跑過來,扯著蘇婉婉的褲腳仰起小臉:“媽媽,阿爹是不是打勝仗啦?”
“嗯,打勝仗了。”蘇婉婉彎腰把兒子抱起來,揉了揉小傢伙軟乎乎的腦門,“走,回屋做題,今晚給你蒸雞蛋羹。”
心神定下來,日頭便過得極快。
白天工坊裡縫紉機的嗒嗒聲響了一整天,李嬸她們把最後兩百件墨綠呢大衣整整齊齊打了包。到了傍晚,大院知青們又準時帶著本子來正房蹭火爐。
蘇婉婉照常給他們圈出幾個容易踩坑的力學平衡受力點,嘴裡講著牛頓第三定律,眼神卻總是不受控制地往窗外黑沉沉的天色裡飄。
塞北的雪,不知道停了沒有。
……
深夜十一點半。
知青們散了,爐火煨得只剩暗紅。安安在裡屋炕頭上睡得呼嚕震天響,懷裡還摟著陸霖川留下的那頂舊軍帽。
整座四合院靜得落針可聞,只有老槐樹枝椏承受不住積雪重壓,偶爾發出“嘎吱”一聲脆響。
“咚!咚咚!”
院門突然被沉悶地砸了三下。
不是通訊員那種慌亂的砸門法,而是帶著極特殊的節奏——兩重一輕,像某種部隊裡暗號式的敲擊。
蘇婉婉心裡猛地一跳,棉襖都顧不上係扣子,踩著棉鞋快步穿過天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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