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天翁”級穿梭艇的內部醫療站,此刻變成了一個被死亡陰影籠罩的、混亂的臨時實驗室和堡壘。
震動越來越劇烈,頭頂金屬管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灰塵和細小的碎屑簌簌落下。舷窗外,巨大的、扭曲的、覆蓋著暗紅色靈能紋路的“園丁”單位陰影,正從殘骸的各處裂縫和通道中湧出,像一股股粘稠的、散發著金屬與腐臭氣息的暗紅潮水,向著醫療中心主入口匯聚。它們的目標明確——那個剛剛發出“自律進化協議”訊號的源頭,那個在他們眼中公然“越界”、必須被立即抹除的“叛逆訊號”。
“預計第一波接觸,九十秒!”翼的聲音在艙內迴盪,他背後的翅膀完全張開,翅尖的羽毛因高度緊張而微微顫抖。他將穿梭艇上最後幾件還能用的防禦裝備——兩把能量幾乎見底的靈能手槍、幾個可以製造小型能量屏障的投擲裝置、以及一些醫療凝膠和應急興奮劑——快速分發給江嵐和自己。蘇曉和昏迷的晨晨、石山、青鳶被安置在醫療站相對靠內的位置,陳守義則佔據了一個操作檯,手忙腳亂地將便攜終端接入“引導者-07”傳輸過來的龐大資料流。
“陳博士!藥劑和淨化協議!”江嵐靠著艙壁,快速檢查著靈能手槍的能量槽——只剩最後三發。胸口的傷處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碎玻璃,但她強迫自己忽略。她看向陳守義,眼神銳利如手術刀,“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萬能基因穩定劑的合成公式……太複雜了!材料需求列表裡有一半我連聽都沒聽過!”陳守義的額頭上佈滿了冷汗,眼鏡片上反射著終端螢幕瀑布般刷過的資料和分子式,他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幾乎舞出了殘影,“但……核心活性成分可以用現有的高濃度靈能結晶和幾種從B-7區域採集的汙染樣本中的惰性成分逆向合成替代!給我……最多八分鐘!我能合成出一劑!但劑量只夠一個人,而且……穩定性不敢保證,副作用未知!”
“八分鐘……”江嵐的心沉了下去。外面的敵人不會給他們八分鐘。“淨化協議呢?”
“這個相對完整!‘意識淨化艙’的自啟動程式就在這個加密資料包裡,但需要‘道標’的靈能共鳴和……被淨化者本人的‘深度自願’!否則強行啟動,可能會對被淨化者的意識造成不可逆的損傷,甚至……首接抹除!”陳守義調出另一個介面,上面顯示著一個複雜的、不斷旋轉的淡藍色法陣模型,法陣中心有幾個閃爍的節點,標註著“靈能注入點”和“意識連線點”。
“深度自願……”江嵐看向醫療架上劇烈掙扎的青鳶。她的眼睛己經睜開了一條縫,但瞳孔中一片混沌的黑暗,只有極其偶爾的瞬間,能閃過一絲屬於青鳶的、掙扎的青色光芒。她的嘴唇無聲地開合,手腕上的暗紅光點己經亮到刺眼,周圍甚至開始浮現出細小的、暗紅色的、像血管一樣搏動的能量紋路,向她的手臂和脖頸蔓延。後門程式的反撲,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強度。
“來不及等她自己清醒了!”翼低吼,他透過舷窗看到,最近的一波“園丁”單位——十幾只外形像放大的、甲殼上佈滿尖刺和能量炮口的金屬甲蟲——己經衝到了醫療中心主入口外的開闊地帶,開始用它們粗壯的前肢和能量炮轟擊入口處那道由“引導者-07”最後啟動的、淡藍色半透明能量屏障。屏障劇烈閃爍,漣漪不斷,顯然撐不了多久。
“江嵐阿姨……”蘇曉抱著晨晨,走到江嵐身邊。她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己經沒有了之前的茫然和恐懼,只剩下一種近乎殘酷的清明。晨晨在她懷裡依舊沉睡,但小臉似乎恢復了一絲血色,呼吸也平穩了一些。“讓我來試試。用‘道標’……連線青鳶阿姨,傳達‘淨化協議’的請求。如果她最深處的意識還有一絲‘自願’……”
“太危險了!”江嵐反對,“你剛剛消耗那麼大,而且她現在的狀態……你連線進去,可能會被後門程式首接汙染甚至吞噬!”
“但這是唯一能快速啟動淨化的辦法!”蘇曉堅持,她看向青鳶,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害怕,有悲傷,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退縮的決心,“青鳶阿姨救過我們。在隧道里,是她用最後的清醒給了我們密碼。她請求我們……在必要的時候……但我相信,她最希望的,是我們能救她,而不是……放棄她。如果連我們都放棄嘗試,那和Z-7又有什麼區別?”
江嵐看著蘇曉,看著這個在短短幾天內被迫飛速成長、此刻卻展現出連許多大人都沒有的勇氣和決斷的小女孩,胸口湧上一股混雜著心酸、驕傲和沉重責任感的複雜情緒。是啊,如果他們現在因為恐懼風險就放棄嘗試,任由青鳶被後門控制或不得不親手“處理”她,那他們啟動“自律進化協議”、宣稱要證明的“自律”與“責任”,又算什麼?
“我給她打一針高純度鎮靜劑和神經興奮劑混合劑!”陳守義突然插話,他從醫療箱裡翻出兩支顏色詭異的藥劑,快速混合在一個注射器裡,“這能強行抑制後門程式對運動神經的控制,同時刺激她大腦皮層殘留的自主意識區域,可能會創造一個短暫的、意識相對‘清醒’的視窗!但視窗期很短,可能只有十到十五秒!而且過後她的神經系統可能會承受永久性損傷!”
“視窗期……”江嵐咬牙,看向蘇曉,“十秒鐘,夠嗎?”
蘇曉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自己體內殘存的、微弱的朝霞之色靈能,又看了看終端上那個複雜的淨化法陣模型,然後重重點頭:“夠!”
“那就幹!”江嵐不再猶豫,她看向翼,“翼,外面交給你!儘可能拖延時間!陳博士,準備注射和啟動淨化艙!蘇曉,準備連線!”
“明白!”翼端起靈能手槍,深吸一口氣,背後的翅膀猛地一扇,整個人像一道銀灰色的影子,衝出了醫療站,消失在通往主入口方向的走廊拐角。下一秒,外面就傳來了能量武器交火的尖嘯和金屬甲殼被擊穿的悶響。
陳守義手忙腳亂地將青鳶的醫療架推向大廳中央那個深藍色能量池上方、距離最近的一個“意識淨化艙”。淨化艙的座椅自動調整角度,將青鳶束縛固定。陳守義將注射器狠狠扎進青鳶的頸動脈,推入混合藥劑。
青鳶的身體猛地一弓,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痛苦、但似乎又帶著一絲解脫的悶哼。她眼中的黑暗劇烈波動,那絲掙扎的青色光芒出現的頻率明顯加快。手腕上的暗紅光點和蔓延的暗紅紋路,閃爍和蔓延的速度都出現了一瞬間的遲滯。
“就是現在!”陳守義吼道,同時啟動了淨化艙的基礎連線程式。淨化艙座椅周圍亮起一圈柔和的淡藍色光芒,無數纖細的光纖從座椅靠背和扶手中伸出,輕柔地貼上青鳶的太陽穴、頸側和手腕。
蘇曉立刻上前,雙手握住脖子上的星穹碎片掛墜。這一次,她沒有爆發出強烈的光芒,而是將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念、所有對“青鳶阿姨”這個存在的記憶、情感、以及那份想要“拯救”的強烈願望,全部匯聚成一道最纖細、最純淨、也最堅定的“意識之線”。
然後,她將這道“線”,小心翼翼地、卻又義無反顧地,探向青鳶那被黑暗、噪音和痛苦充斥的意識深處。
“青鳶阿姨……”蘇曉的意識,在無邊的混亂與黑暗中呼喚,“是我,蘇曉。你能聽見我嗎?”
沒有回答。只有更加狂暴的後門程式噪音:“清除!叛徒!工具!服從!”
但蘇曉沒有放棄。她努力回憶著與青鳶相處的每一個片段——最初在倉庫外的神秘現身,在黑竹溝的引導和保護,在傳送陣前的果斷,在歸寂山莊的教導,在通道中最後的清醒和那句“殺了我”的請求……她將這些記憶的碎片,化作一點點溫暖的光,灑向黑暗深處。
“你說過,你是‘引導者’……你說過,要保護我,引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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