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她的目光再次回到江嵐臉上，語氣依舊平淡，卻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關於貴方人員李默，及其所持的、與‘遺孤’存在特殊共鳴的上古遺物‘裁斷’，鑑於其己成為與‘遺孤’互動的關鍵變數，且本身蘊含未知風險。在調查團完成評估前，李默不得離開該海域範圍，‘裁斷’不得進行任何形式的、超出當前連線狀態的啟用或測試。我方將派遣‘修羅’（她微微側身，示意身後的高階獵殺者）在此區域駐守，以確保上述條款得到執行。‘修羅’不會主動攻擊，但其存在本身，即是警告與保障。”
江嵐的臉色微微一沉。這第三條，幾乎是將李默和“裁斷”軟禁在了這片海域！而且，派一個明顯是戰鬥單位的高階獵殺者“駐守”，名為保障，實為監視和威懾。她看了一眼“星語者”，後者的星光虛影微微閃爍，但沒有立刻表態。
“觀察者閣下，”江嵐控制著語氣，儘量平和地說道，“李默先生是穩定‘遺孤’情緒、避免衝突升級的關鍵人物。將他限制在此地，是否會影響到他與‘遺孤’的溝通效果？而且，‘裁斷’是他個人所有物，也是我們應對潛在威脅的重要依仗。這樣的限制，是否過於嚴苛？能否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給予一定的活動和研究空間？”
“觀察者-07”輕輕搖頭，紫色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波瀾：“江嵐指揮官，請理解。‘龍伯遺孤’是前所未有的高風險‘基源畸變體’，其穩定與否，關係到整個地球乃至太陽系的安危。李默先生與‘遺孤’的連線，既是機會，也是巨大的風險源。在調查團專家未做出專業評估前，任何不可控的變數都必須被限制。這是為了大局，也是為了你們自身的安全。至於‘裁斷’……”她頓了頓，“它同樣是風險變數。在確定其與‘遺孤’的確切關聯，以及是否殘留其他未知指令前，限制是必要的。如果貴方堅持異議，我可以將此事提交仲裁庭進行緊急複議，但複議期間，李默先生與‘遺孤’的連線，將不得不暫時中斷，由我方接管初步溝通嘗試。”
接管？江嵐心中冷笑。讓“園丁”的人去和“遺孤”溝通？誰知道他們會傳遞什麼資訊，會不會故意刺激“遺孤”暴走，然後以此為藉口實施更嚴厲的措施？這分明是以退為進的威脅。
“星語者”的意念適時傳來，帶著一絲勸慰：“江嵐指揮官，觀察者-07的提議雖然嚴苛，但在程式上符合仲裁庭裁決精神。在調查團抵達前，維持現狀，避免節外生枝，對我們並非全無好處。李默閣下正好可以藉此機會，與‘遺孤’進行更深入的、非能量層面的交流，鞏固信任。‘裁斷’的研究，也可以從理論和非啟用層面進行。而且，‘淨言者’號抵達後，‘撫魂者’和‘磐石’特使的意見，或許能改變一些局面。暫時隱忍，爭取時間。”
江嵐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的怒火和擔憂。她知道“星語者”說得對。現在不是硬碰硬的時候。三個月，他們需要這三個月的時間來恢復、整合、準備。李默暫時留在“遺孤”身邊，雖然限制了自由，但某種意義上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有“遺孤”這個“大殺器”在，無論是“園丁”的滅絕派，還是其他心懷不軌者，想動李默都得掂量掂量。而且，李默自己恐怕也願意留在那裡，繼續與“遺孤”的溝通。
她重新睜開眼睛，目光恢復了冷靜和堅定：“好。觀察者-07閣下，您的要求，我們可以暫時接受。李默先生會留在此區域，繼續與‘遺孤’進行當前強度的溝通。‘裁斷’在調查團評估前，不會進行啟用測試。但作為交換，我有三個條件。”
“觀察者-07”微微挑眉，似乎對江嵐的乾脆和討價還價有些意外，但依舊平靜：“請說。”
“第一，貴方設立的七個監測節點，其資料必須無條件、即時、完整地同步給我方和‘星語者’閣下，不得有任何刪減或延遲。我們需要確保監測的公正性，以及能在第一時間發現異常。”
“可以。資料將同步至指定接收端。”
“第二，貴方派遣的‘修羅’單位，其活動範圍必須嚴格限定在以‘遺孤’垂首上方海面為中心、半徑五公里的球形空域內。不得靠近我方及星火同盟的飛行器，不得干擾我方人員在海面及淺海層的正常巡邏與科研活動（如果有的話），更不得在未經我方允許的情況下，進入深海接觸‘遺孤’或李默先生。”
“觀察者-07”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權衡，最終緩緩點頭：“可。‘修羅’將嚴格遵守此活動範圍限制。但若監測到李默先生或‘遺孤’有超出許可範圍的危險行為，‘修羅’有權在警告無效後，採取最低限度的制止措施。”
“可以。但採取任何措施前，必須提前三十秒向我方和‘星語者’閣下發出明確警告。”
“觀察者-07”再次點頭：“同意。”
“第三，”江嵐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關於青鳶女士。她是我方重要成員，目前身處‘遺孤’附近，協助李默先生。她體記憶體在某種歷史遺留的、不穩定的能量結構。我方要求，在調查團評估期間，貴方不得以任何方式，試圖啟用、干擾或探查該能量結構。同時，在‘淨言者’號抵達後，我方將邀請星火同盟的專家‘撫魂者’女士，在雙方共同監督下，為青鳶女士進行檢查和穩定治療。貴方不得阻撓。”
這一次，“觀察者-07”沉默了更長時間。她那紫色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資料流閃過。最終，她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但江嵐似乎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妙的、幾乎不存在的波動：“可以。但‘撫魂者’女士的檢查過程和結果，需向我方報備。如果檢查發現該能量結構對‘遺孤’或評估工作構成潛在威脅，我方保留提請調查團進行進一步處理的權利。”
“成交。”江嵐伸出手。
“觀察者-07”看著江嵐伸出的手，微微遲疑了一下，才伸出自己那隻宛如白玉雕琢、卻冰涼得不帶絲毫溫度的手，與江嵐輕輕一握。
協議達成。脆弱的平衡，在深海之上，在“遺孤”甦醒的目光下，在多方勢力的注視中，暫時確立。
“觀察者-07”沒有再多做停留，帶著沉默的“修羅”，返回了自己的飛船。很快，七個拳頭大小、散發著柔和白光的球形探測器，從“聆聽者-3號”下方彈出，如同擁有生命般，自動飛向預定位置，開始構建監測網路。而“修羅”則降落到海面之上，如同一個沉默的雕像，靜靜地懸浮在那裡，猩紅的電子眼漠然地掃視著周圍。
江嵐看著那兩個離去的白色身影，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感覺背後己經被冷汗浸溼。與“園丁”的正式交鋒，才剛剛開始。這七十二小時的短暫“和平”，建立在無數鋼絲般脆弱的協議和相互忌憚之上。
“星語者”的虛影飄到江嵐身邊，望著“聆聽者-3號”關閉的艙門，用意念說道：“她答應了關於青鳶的條件，但很勉強。我探測到她體內有極其細微的、屬於‘園丁’高層指令許可權的靈能波動殘留。她或許不是滅絕派，但她背後的‘靜謐之瞳’，對青鳶體內的‘後門’，或者說對‘後門’可能關聯的某些資訊，非常在意。你們要小心。”
江嵐默默點頭。青鳶的問題，看來比想象的更復雜。她不僅是“游弋者”，體內被植入“後門”，現在這個“後門”還引起了“園丁”內部某個派系的特別關注。這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
“指揮官！”趙啟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激動，“太平洋隱蔽點傳來訊息！蘇曉小姐醒了！而且……她說她感應到了！很清晰！是‘星穹龍庭’碎片！不止一塊！其中一塊的共鳴訊號，似乎……來自西邊，很遙遠，但很強烈！還有……她好像還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艘……很大的、發光的船，正在靠近我們！”
江嵐和“星語者”同時精神一振。
蘇曉醒了，而且感應到了新的碎片！這意味著集齊“道標”、聯絡流亡者遺產、甚至未來聯絡星火同盟本部的希望，又近了一步！而那艘“發光的船”，無疑就是即將抵達的“淨言者”號！
希望，如同黑暗海面上驟然亮起的燈塔微光，雖然遙遠，卻無比清晰地指引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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