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血月徹底沉入崑崙山脈的脊線之下，但天空並未因此明亮。濃密的、摻雜著塵埃和灰燼的雲層低垂，將天光過濾成一片死氣沉沉的鉛灰色，彷彿整個世界都浸泡在渾濁的墨水瓶裡。歸寂山莊最後的火光在寒風中搖曳，映照著斷壁殘垣和來不及收斂的同袍遺體。空氣中瀰漫著焦糊、血腥，以及一種更深沉的、源於靈脈節點被破壞後散逸的、帶著淡淡腐朽甜膩的“靈能死氣”。
撤退在血腥中進行。
來襲的並非“獵殺者”或更高階的單位，而是鋪天蓋地的、彷彿無窮無盡的“清道夫”。這些最低階的清理單元，形如放大了數十倍的金屬甲蟲，複眼閃爍著冰冷的紅光，口器能噴射腐蝕性酸液，前肢是高速旋轉的鋸刃。它們個體威脅不大，但勝在數量恐怖，悍不畏死，如同黑色的潮水，從西面八方湧向殘破的山莊防禦圈。
“交替掩護！不要戀戰！向東北方三號隘口撤退！快！”江嵐的聲音在嘈雜的戰場和呼嘯的風中依然清晰，她手持一把改裝過的靈能突擊步槍，精準的點射擊碎一頭頭試圖撲近的“清道夫”。她的臉上沾染了硝煙和血汙，但眼神銳利如初，不斷觀察著戰場態勢，指揮著倖存者們有條不紊地後撤。
“老K！帶傷員先走！猴子，左邊山坡有十幾只爬上來了，用‘震波雷’！”
“匠人！那臺‘靈能駝獸’還能動嗎？把最重要的典籍和補給搬上去！”
“葉蟬，留意傷員情況，優先處理致命傷！節省靈能！”
“阿武！斷後！跟我頂住這一波！”
命令一條條下達，這支由守夜人精銳、倖存覺醒者和普通倖存者混合的隊伍，在江嵐的指揮下，爆發出驚人的韌性。他們依託廢墟、殘存的符陣、以及臨時構築的掩體，邊打邊撤。不斷有人倒下，或被酸液腐蝕，或被鋸刃分屍，或被後續湧上的“清道夫”淹沒。慘叫聲、怒吼聲、槍炮聲、靈能爆鳴聲，交織成一曲殘酷的末世輓歌。
李默走在隊伍相對靠前的位置，身邊是緊緊牽著他衣角的蘇曉，以及被磐巖和另一名守夜人攙扶著的、傷勢不輕的搖光。他臉色依舊蒼白，體內空乏的虛弱感和經脈的刺痛如影隨形，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內腑的傷勢。但他不能停下，更不能倒下。他單手拄著“裁斷”，劍尖拖地，在凍土上劃出淺淺的痕跡。另一隻手虛按在胸前，默默運轉著“獬豸”法相帶來的、微弱卻堅韌的能量迴圈，嘗試修復著身體的創傷。他知道，真正的考驗，也許還在後面。那個隱匿的跟蹤者，還有即將到來的“代行者”，才是最大的威脅。
“李默叔叔，你還好嗎？”蘇曉仰起小臉，清澈的眼眸裡盛滿了擔憂。她胸前的掛墜微微發光，散發出柔和而純淨的暖意，不僅驅散了周圍空氣中令人不適的“靈能死氣”，似乎也稍稍緩解了李默體內的痛楚。
“沒事。”李默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揉了揉蘇曉的頭髮，“跟緊我，別怕。”
蘇曉用力點頭，小手將李默的衣角攥得更緊。她不再僅僅是需要被保護的孩子，在經歷了這麼多之後，她似乎在一夜之間長大了許多。恐懼依舊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種沉靜的堅韌。她能感覺到周圍人們的悲傷、痛苦、恐懼，也能感覺到江嵐的決絕、阿武的勇猛、葉蟬的溫柔，以及李默身上那股彷彿永遠不會熄滅的火焰。這複雜的情緒流衝擊著她天生敏感的心靈，但她努力地學著去理解，去承受，而不是被淹沒。她的靈覺似乎變得更敏銳了，能隱約“看”到空氣中流動的、普通人無法察覺的能量脈絡，也能模糊感知到那些“清道夫”冰冷、混亂、充滿破壞慾的“靈場”。
隊伍艱難地撤出了山莊核心區，進入了更加崎嶇陡峭的山道。地形限制了“清道夫”潮水般的攻勢，但也讓隊伍的移動速度變得更加緩慢。不時有“清道夫”從巖壁縫隙或雪堆中鑽出，發動突襲，造成新的傷亡。
“這樣下去不行！”阿武渾身浴血，手中的厚背砍刀己經崩了數個缺口，他喘著粗氣退到江嵐身邊，“這些鐵殼子殺不完！它們在消耗我們！而且，我總感覺……暗處有東西在盯著我們。”
江嵐心頭一凜。阿武的首覺向來很準。她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周圍被陰影籠罩的亂石和枯木，靈能感知擴散開來，卻只感覺到一片冰冷和混亂，那是“清道夫”叢集靈場干擾的結果。但阿武的感覺……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隊伍側後方，一名負責警戒的守夜人突然身體一僵，喉嚨處憑空出現一道細細的血線，他愕然瞪大眼睛，手中步槍落地，雙手徒勞地捂住脖頸，鮮血卻從指縫中狂噴而出，身體軟軟倒下。
“敵襲！隱蔽！”江嵐厲聲喝道，同時槍口瞬間指向那名守夜人倒下的方向，靈能灌注雙目，試圖捕捉到一絲痕跡。
然而，什麼也沒有。只有呼嘯的山風，和遠處“清道夫”移動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是那個跟蹤者！他出手了！而且一擊必殺，瞬間遠遁，沒有留下任何明顯的能量波動或物理痕跡，只有空氣中那一閃而逝的、淡淡的腥甜氣息，和之前發現的粘液味道如出一轍。
“是‘變色龍’！”搖光臉色難看，她強撐著舉起手中的一個羅盤狀儀器，指標正在瘋狂轉動，然後指向某個方向，但下一刻又偏移到另一個方向，極不穩定。“他在高速移動，而且……他的靈場能完美模擬周圍環境，幾乎無法鎖定！”
恐懼在人群中蔓延。一個看不見的、能隨時從任何角度發動致命一擊的敵人，比正面湧來的“清道夫”更讓人膽寒。
“不要亂！”江嵐的聲音帶著一股奇異的穿透力，穩定著軍心，“三人一組，背靠背，注意任何異常氣流、聲音、氣味！葉蟬，有沒有辦法？”
葉蟬臉色凝重，快速從藥囊中取出幾包淡綠色的粉末，雙手一揚，粉末隨風飄散，覆蓋了周圍數十米的範圍。這是她用幾種具有微弱靈能反應的植物孢子混合特殊藥劑製成的“顯形塵”，能短暫附著在移動的物體表面，形成微光痕跡。
粉末飄散，大部分緩緩落地，但在幾個不起眼的角落，卻突兀地出現了幾處微不可查的、快速移動的淡綠色光點軌跡，如同鬼魅般在岩石和枯木的陰影間穿梭！
“在那裡！”阿武怒吼一聲，手中砍刀灌注氣勁，猛地擲向一處光點軌跡消失的岩石！
轟！岩石被劈開一角，但後面空空如也。幾乎同時，另一處，一名覺醒者慘叫著捂住眼睛倒下，指縫間鮮血淋漓——他的眼球被某種尖銳的東西瞬間刺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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