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石柱林的瞬間，外界的風雪聲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只剩下死寂。
但這種寂靜，比狂暴的風雪更加令人窒息。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膠體，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並非單純的低溫，而是一種深入骨髓、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冰冷。靈能的流動在這裡變得極其紊亂，時而滯澀如陷泥沼，時而狂暴如暗流洶湧。視線所及，那些被冰封在奇異藍色晶體中的上古戰士，栩栩如生，凝固的表情或憤怒、或驚恐、或決絕，讓這片空間充滿了時間停滯的詭異張力。
“小心，別碰任何東西。”搖光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她掌心託著的微縮星圖此刻明滅不定，指示方向的光點劇烈閃爍，似乎受到了嚴重干擾。“這裡的靈能場是扭曲的，時空結構可能更加脆弱。靠近那些冰雕，有可能會被捲入殘留的時光迴響，甚至觸發未知的防禦機制。”
墨衡小心翼翼地環顧西周，目光從那些形態各異的冰封生物身上掃過，最後落在那斷裂的巨大石柱上。他注意到，這些石柱的排列並非雜亂無章，隱隱構成一個殘缺的圓形陣列，中心正是那根最高大、下方封存著龍首人身遺骸的石柱。石柱上的刻痕，雖然古老斑駁，但依稀能辨認出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以及一些難以理解的幾何符號和彷彿在流動的能量紋路。
“這些符號……不完全是裝飾。”墨衡推了推眼鏡，儘管鏡片上結了一層薄霜，“部分構型，和黑竹溝傳送陣附近的刻痕，以及《山海經異獸考》中某些邊角插圖，有相似之處，但更加……原始，更加……宏大。像是某種儀軌，或者……召喚、封印的法陣？”
“是……祭壇……”巖爪被墨衡攙扶著，狀態極不穩定，他臉上的白色紋路如同活物般扭動，瞳孔時而渙散，時而聚焦，死死盯著那些冰雕，尤其是那幾個背生膜翼的類人形生物，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薩滿……說過……先祖用血和魂……在這裡……呼喚星辰的守護者……對抗……白色的惡魔……但星星……隕落了……”
他的話語斷斷續續，充滿了原始的恐懼和悲傷，彷彿部落口傳的歷史碎片，正與眼前景象殘酷地印證。
蘇曉胸前的掛墜，光芒越來越盛，滾燙的溫度甚至透過衣物傳遞出來。她沒有感到灼痛，反而有一種奇異的溫暖感流遍全身，驅散了部分寒意。淚水不受控制地流淌，並非因為悲傷，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情緒——親切、哀慟、思念，還有一種跨越了遙遠時空的共鳴。她的小手緊緊握著掛墜，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具最龐大的龍首人身冰雕。
“他在……難過……”蘇曉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不……不只是他……是所有……他們在哭……在憤怒……在不甘……”
“曉曉，你看到了什麼？感覺到了什麼？”李默強忍著內腑的劇痛和靈魂深處因環境產生的隱隱不適，將蘇曉護得更緊。他自身的“獬豸”法相虛影在靈能視野中微微搖曳，似乎也在被動接收著這片戰場上殘留的強烈“意念”衝擊。那些意念混雜著絕望、憤怒、決絕，以及一絲……微弱的、彷彿誓言般的堅守。
“很多……光……很多影子在戰鬥……”蘇曉閉上眼睛，又猛地睜開，小臉蒼白，“天空是裂開的……有黑色的漩渦……還有……巨大的、白色的影子，像雲，又像很多眼睛……在往下落光……冰冷的光……碰到的人，就凍住了……”她描述的景象支離破碎，充滿孩童的首觀感受，卻讓搖光臉色驟變。
“黑色的漩渦……白色的影子……凍結的光……”搖光深吸一口氣，“是‘虛空裂隙’和‘淨世寒潮’！守夜人最古老的記載中提到過，上古終結之戰時，天空碎裂，有‘虛無之潮’的裂隙開啟，而‘園丁’的清理部隊使用了被稱為‘淨世寒潮’的大範圍規則武器，將一切‘汙染樣本’和‘失控變數’連同戰場環境一同封凍、淨化！這裡……這裡可能就是當年主戰場之一，崑崙天柱守衛戰的最後遺蹟！”
此言一齣，眾人皆驚。上古的傳說，以如此首觀而殘酷的方式展現在眼前。
阿武握刀的手背青筋畢露，他環視著那些被永恆凍結在戰鬥瞬間的異族戰士，沉聲道：“他們……是流亡者文明的軍隊？那些‘白色惡魔’的僕從，就是清道夫？”
“恐怕不止清道夫。”搖光臉色凝重地指向冰雕中那些形態更加猙獰、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個體——幾具體型格外龐大、彷彿由黑色岩石和熔岩構成、頭生多角的怪物，它們甚至有一部分軀體掙脫了冰封，保持著撕裂某個翼人戰士的動作。“那是‘熔火獵殺者’，園丁清理部隊中的攻堅單位，比清道夫強大得多，通常只在執行‘滅絕令’級別的清理任務時出現。連它們都被凍結在這裡……說明當時戰況的慘烈，以及那股寒潮的無差別性。這是一場同歸於盡的封印。”
眾人心頭沉甸甸的。上古的戰爭，其規模和層級遠超想象，僅僅是餘波形成的絕地，就足以讓數百年後的他們感到絕望。
“看那裡。”墨衡忽然指向龍首人身冰雕的下方。在那巨大遺骸的腳邊，冰層似乎略有不同，顏色更淺，而且……隱約有東西在下面。
李默凝神看去，在“獬豸”提供的細微洞察下，他勉強辨認出，那是一塊半埋在冰層和碎石下的、不起眼的金屬板，約莫臉盆大小，邊緣不規則，像是從什麼東西上碎裂下來的。金屬板表面似乎有刻痕。
“可能有資訊。”李默當機立斷，“小心過去看看，注意腳下，避開所有冰雕和發光的冰晶。”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繞開那些散發著危險氣息的冰雕，儘量沿著石柱之間相對空曠的地面移動。空氣中紊亂的靈能如同無形的觸手，拂過皮膚時帶來針刺般的微痛。越靠近中心，蘇曉的共鳴感越強，她甚至能“聽到”一些模糊的、混雜著多種語言的嘶喊和悲鳴，看到一些閃爍的畫面碎片：燃燒的星艦墜落大地，高大的身影在光芒中化為灰燼，龍首人身的巨人揮舞著斷裂的巨劍衝向裂開的天空……
巖爪的狀態越來越糟，他幾乎是被墨衡和阿武半拖半架著前進，嘴裡不斷髮出無意義的音節，臉上白色紋路的光芒忽明忽暗，皮膚下隱約有細小的、類似鱗片或角質的東西在生成又消退，彷彿他的身體正在某種力量刺激下發生不可預測的變異。
終於，他們來到了龍首人身冰雕的下方。近距離觀察，這具遺骸更加震撼。它高達近五米，即使被冰封，依然能感受到生前那磅礴的力量和威嚴。龍首猙獰，卻帶著一種悲憫的神情，人身肌肉虯結，覆蓋著細密的、閃爍著暗淡金光的鱗片，背後的能量翼雖然破損，但輪廓依然能想象出其全盛時的華美。插在它胸口的斷劍，樣式古樸厚重，劍身佈滿裂痕，但劍柄處隱約可見與李默懷中“裁斷”相似的螺旋紋路，只是更加複雜，材質也似乎更加……非金非玉，泛著一種內斂的星辰光澤。
而那塊金屬板，就半掩在巨人的腳邊冰層下。搖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匕首刮開表面一層薄冰，露出金屬板的真容。上面佈滿了密集的、細小的刻痕，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種三維的立體符文陣列，即使在冰封中不知多少歲月，依然流轉著極其微弱的靈能光暈。
“這是……流亡者文明的靈能儲存介質？”搖光仔細辨認著符文的樣式，有些不確定，“我從未見過儲存如此完好的……但結構似乎受損了，靈能迴路斷裂了大半，不知道還能讀取多少資訊。”
“能嘗試啟用嗎？”李默問。他知道搖光作為守夜人，掌握著一些基礎的靈能應用技巧。
搖光猶豫了一下，看向蘇曉。“曉曉，你的掛墜……能感覺到和這東西有聯絡嗎？”
蘇曉點點頭，她胸前的掛墜光芒越發熾盛，幾乎要透出衣物。她小心地將掛墜貼近那塊金屬板。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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