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海水包裹著殘存的隊伍,遠處是逐漸沉沒、燃燒的“方舟”殘骸,如同神話中傾覆的巨鯨,在海面上投下最後猙獰的剪影。晨曦艱難地撕開鉛灰色的雲層,在波濤間灑下破碎的金光,卻驅不散籠罩在每個人心頭的沉重寒意。
七日倒計時,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於頭頂。
“咳……咳咳……”太陽祭司在葉蟬的攙扶下,猛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帶出暗紅色的血沫,其中夾雜著細微的、令人不安的幽綠色光點。他眉心的太陽符文光芒己黯淡到幾乎熄滅,整個人氣若游絲,皮膚下的金色紋路時隱時現,彷彿隨時會徹底消散。但他渾濁的眼睛,卻死死盯著蘇曉胸前那枚融合了日冕的金白色碎片,眼中燃燒著最後的光。
“日冕……暫安……然儀式……基陣……未毀……” 他每說一個字都無比艱難,聲音細如蚊蚋,海風一吹就散,“基陣……深植……東海海床……與地脈……赤道陽能……相連……七日後……正午……天頂之日……將引動……最後一次……靈能潮汐……完成……最後的……收割……”
葉蟬用僅剩的靈能,混合著木屬性的生機之力,源源不斷地輸入老者體內,試圖穩住他急速流逝的生命力,但收效甚微。太陽祭司的身體就像一個千瘡百孔的破口袋,生命正在飛速流失。他體內那源自朝日部古老傳承的太陽之力,之前為了維持囚禁、保護族人,早己被“方舟”抽取殆盡,油盡燈枯。
“大祭司,堅持住!告訴我們,怎麼才能徹底毀掉那個儀式基陣?或者,怎麼把日冕帶到足夠遠的地方?” 李默強忍著左臂和胸口傳來的、如同萬蟻噬心般的劇痛,以及體內那股冰冷汙穢能量與“裁斷”劍意不斷衝突帶來的虛弱和眩暈,沉聲問道。他能感覺到,那股“園丁”留下的汙穢能量極其頑固,正在不斷侵蝕他的血肉和靈能,若非“裁斷”劍意的鎮壓和蘇曉胸口日冕碎片偶爾散逸出的溫暖力量中和,他恐怕早己倒下。
太陽祭司艱難地搖了搖頭,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李默染血的左臂和胸口那觸目驚心的傷口上。“毀基陣……需深入……歸墟海眼……非人力……所能及……帶走日冕……或許……可拖延……但……”
他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喘息了好一會兒,才繼續用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音說:“朝日部……最後的……使命……是守護日冕……等待……真正的……持火者……和……道標……” 他的目光在李默和蘇曉之間移動,“你們……來了……日冕……選擇了……歸宿……朝日部……最後的……火種……在……”
他顫抖著,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指,指向東方海平線上,那輪正艱難掙脫雲層束縛的朝陽。陽光刺破雲隙,在海面上鋪開一條破碎的金色光路,遙遙指向大海深處。
“東方……日出之岬……有……神社……鳥居之下……地宮……藏著……部族最後的……星圖……和……‘天鳥船’……”
“天鳥船?” 墨衡一邊警惕地觀察著西周海面,防止有“方舟”的殘存獵殺者或變異海洋生物靠近,一邊敏銳地捕捉到這個陌生的詞彙,眉頭緊鎖,“是……交通工具?”
太陽祭司極輕微地點了下頭,嘴角似乎想扯出一個笑容,卻只牽動了更多的血沫。“古老……傳說……神賜的……可……飛翔於……海天之間的……船……朝日部……守護……千年……鑰匙……是……日冕……碎片……和……純淨的……太陽之血……”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蘇曉身上,那眼神複雜無比,有欣慰,有解脫,有託付,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傷。“孩子……你……就是……鑰匙……”
話音未落,太陽祭司的身體猛地一顫,瞳孔開始渙散。他眉心的太陽符文如同風中殘燭,閃爍了幾下,終於徹底熄滅。但他枯槁的臉上,卻浮現出一種奇異的、近乎聖潔的平靜。他最後看向李默,嘴唇翕動,吐出幾乎不可聞的幾個字:
“小心……高天原……的……影……”
隨即,頭一歪,氣息斷絕。這位侍奉太陽、守護部族最後火種、在暗無天日的囚籠中忍受了不知多久折磨的老人,終於在晨曦中,如同他畢生信仰的太陽般,耗盡了最後一絲光和熱。他的身體沒有倒下,反而在晨光中,如同風化的沙雕,從指尖開始,一點點化作細碎的金色光點,飄散在海風之中,最終什麼也沒留下。
“大祭司!” 葉蟬驚呼,卻只抓到了一把消散的光塵。他愣在那裡,臉上寫滿了疲憊和一絲茫然。末世之中,死亡己是常態,但如此徹底、如此“潔淨”的消逝,依舊帶給他巨大的衝擊。
蘇曉緊緊握著胸前的碎片,感受著其中傳來的、屬於太陽祭司最後一絲溫暖而悲壯的意念,眼圈通紅,卻咬著嘴唇沒有哭出聲。她知道,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
李默沉默地看著金色光點徹底消散,心中沉甸甸的。高天原的影?那是什麼意思?是某個地名,還是某個勢力,或者……某種存在?又是一個新的謎團。但現在,最重要的,是七日倒計時,和太陽祭司臨終前指引的“日出之岬”。
“東方……日出之岬……” 墨衡低聲重複,迅速在腦海中檢索相關的地理和神話知識,“如果按照太陽祭司的朝日部背景,以及‘神社’、‘鳥居’、‘天鳥船’這些線索……他指的,很可能是日本神話體系中的某個地方。日出之岬,可能是本州島東部,面向太平洋的某個海岬。日本神話中,確有‘天鳥船’的傳說,是眾神使用的神船之一……”
“日本……” 葉蟬苦笑,“我們現在在東海靠近公海區域,離日本列島還有相當距離。而且,就算有‘天鳥船’,那也只是神話傳說中的東西,真的存在嗎?就算存在,千年過去了,還能用嗎?”
“有沒有用,都要去看看。” 李默的聲音嘶啞但堅定,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劇痛和眩暈,“我們沒有其他選擇。留在這裡,等‘方舟’徹底沉沒引發的漩渦平息,或者等‘園丁’可能派來的後續清理部隊,都是死路。太陽祭司用最後的生命為我們指了路,這是我們唯一可能趕在七日內遠離這片海域,或者找到破壞儀式方法的希望。”
他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青鳶,又看了看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墨衡和葉蟬,最後目光落在蘇曉和她胸前的碎片上。“日冕碎片是關鍵。它既然能暫時穩定,說明認可了蘇曉。‘天鳥船’的啟動需要日冕碎片和‘純淨的太陽之血’,蘇曉或許就是那個‘鑰匙’。我們必須賭一把。”
墨衡點了點頭,他是團隊的大腦,迅速分析了利弊:“我們目前的狀況:青鳶昏迷,傷勢不明;李默你受傷最重,需要儘快處理傷口,那股汙穢能量很麻煩;我和葉蟬也帶傷,體力消耗巨大;唯一狀態相對完好的是蘇曉,但她沒有戰鬥力。我們沒有船隻,沒有補給,沒有確切座標,只有一個大方向。唯一的好訊息是,‘方舟’沉沒的動靜很大,可能會吸引走附近海域的怪物和‘園丁’的注意力,但也可能引來更危險的東西。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片海域,尋找陸地或者漂浮物,先處理傷勢,再想辦法確定‘日出之岬’的具體位置。”
“先找地方落腳。” 李默同意,他環顧西周,目力所及,只有茫茫大海和遠處逐漸沉沒的殘骸火光。“方舟”引發的漩渦正在減弱,但海面上漂浮著大量碎片雜物。他指向遠處一塊較大的、似乎是“方舟”外部裝甲板的漂浮物:“去那邊,暫時休整。葉蟬,你看看有沒有能用的草藥或者辦法,處理一下我和青鳶的傷。墨衡,注意警戒,留意海面下。蘇曉,你嘗試用碎片感應一下,看看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指引,或者……試著和日冕溝通,看它知不知道更多。”
眾人沒有異議,開始朝著那塊漂浮的裝甲板游去。海水冰冷,傷口浸泡其中更是刺痛,每個人都咬著牙堅持。蘇曉一邊遊,一邊努力集中精神,將注意力放在胸前的碎片上。碎片散發著溫暖的金白色光芒,驅散著海水的寒意,也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寧。她嘗試著在心底呼喚,就像之前偶爾能感應到李默的存在那樣。
起初,只有一片溫暖的寂靜。但漸漸地,一個微弱但清晰的意念,如同陽光下的塵埃,緩緩浮現在她心間。那不是語言,而是一幅幅模糊的畫面和一種純粹的情緒。
她“看”到一片被晨光染成金色的、陡峭的海岬,懸崖頂端,矗立著一座古老破敗、卻依舊莊嚴的硃紅色鳥居。鳥居後面,隱約是石階和草木掩映的神社建築。畫面一轉,深入地下,一個佈滿塵埃和古老壁畫的地宮,中央停放著一艘……難以形容的“船”。它並非木製或金屬,而更像是某種乳白色的、半透明的晶體與未知金屬的混合體,形制古樸,線條流暢,船身兩側有如同羽翼般的奇異結構,整體散發著微弱的、與日冕同源的金色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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