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心中一凜。這老者不簡單！不僅能一口道破他們大致的來向，似乎還能隱約感知到“裁斷”的獨特氣息，甚至可能察覺到了青鳶他們。
“我們從很遠的地方來，確實途經山川。”李默沒有否認，也沒有詳細說明，“老人家，您說的‘禺彊’、‘若木’，還有‘歸墟’，是什麼意思？我們確實在尋找一個叫‘歸墟’的地方，這對我們很重要。”
老者深深看了李默一眼，緩緩道：“歸墟，無底之谷，眾水匯聚之處，亦是大壑，傳說在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里。（注：語出《列子·湯問》）這是古書的說法。在我們聽潮部族代代相傳的故事裡，歸墟，是海眼，是通往‘舊世界’沉沒之地的入口，也是……海神‘禺彊’沉睡，或者被封印的宮殿。”
“舊世界？沉沒之地？”李默追問。
“大災變之前，更久遠的時代，祖先們傳說，東海之底，曾有神人之國，其民能馭水御龍，建水晶宮闕，與陸上通商。後來天降怒火，神人之國陸沉，化為歸墟。其遺民有的上了岸，融入我們，有的……留在了下面，變成了‘鮫人’，或者別的什麼東西。”老者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講述古老神話的肅穆，“大災變後，海平面上升，很多島嶼沉沒，也有很多新的‘海眼’出現，噴湧出混亂的靈能和……怪物。我們懷疑，是歸墟的封印鬆動了，或者……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面出來了。”
他頓了頓，眼中幽藍的光芒微微閃爍：“你們找歸墟，是尋死，還是……你們就是被‘它’召喚來的？”
“它？”李默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
“海神禺彊，或者別的什麼。最近幾個月，海上的異象越來越多。夜裡能聽到海底傳來奇怪的聲響，像巨獸翻身，又像……哀歌。有些出遠海的漁船，再也沒回來。回來的，人也瘋了，只會唸叨‘眼睛’、‘宮殿’、‘鎖鏈’之類的胡話。還有，”老者指向遠處墨色的大海，“你們看那海水，顏色是不是比往年更深了？那雲，是不是更低了？風暴，是不是更頻繁了？這是‘它’在甦醒，或者說，‘它’的‘宮殿’在靠近。”
李默和身後悄悄靠近的青鳶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老者的描述，結合滌塵最後所說的“殘酷的真相”，以及蘇曉手中碎片對東方若有若無的感應，無不指向一個令人不安的可能——東海歸墟，那所謂的流亡者飛船殘骸所在地，恐怕發生了某種未知的、不祥的異變。
“我們並非被召喚，但有必須去的理由。”李默沉聲道，“老人家，您知道怎麼去歸墟嗎？或者，大概在什麼方位？”
老者沉默了很久，海風吹動他破爛的獸皮和稀疏的白髮。棚戶區的人們都屏息靜氣，敬畏地看著他們的薩滿。
“東方，一首向東。越過‘三座門’，穿過‘無風帶’，在日月同輝、海市倒懸之地，便是歸墟之眼。”老者緩緩說道，話語如同讖語，“但那條路，是死路。海里有比蝕變獸更恐怖的東西，有迷失方向永遠回不來的迷霧，有吞噬一切的海眼漩渦，還有……看守‘門’的‘東西’。”
“三座門？無風帶？日月同輝、海市倒懸？”墨衡忍不住從礁石後走出，臉上帶著學者遇到難題時的專注和興奮，“這些是確切的地理標誌，還是……某種隱喻或靈能現象？”
老者看了一眼墨衡，似乎對他的氣質有些意外，但還是說：“既是地理，也是靈象。三座門，是三個巨大的、終年籠罩風暴和雷電的海上漩渦，像三扇門，據說只有穿過它們，才能進入歸墟的外圍海域。無風帶，是一片死寂的海域，沒有風，沒有浪，甚至連靈能都近乎停滯，船進去就會失去動力，人進去就會失去方向，最終渴死餓死，或者被藏在死寂下的東西拖下去。至於日月同輝、海市倒懸……”老者搖了搖頭，“那是傳說中的景象，見過的人，要麼死了，要麼瘋了。有人說，那是歸墟入口開啟時的異象，是現實與虛幻顛倒的邊界。”
“無論如何，我們必須去。”李默的語氣沒有絲毫動搖，“老人家，如果我們用這些晶石，再加上一些武器和藥品，能否交換一些補給，以及……一艘船？哪怕是小船。”
刀疤漢子和其他守衛聞言，都露出猶豫和畏懼的神色。出海，尤其是往東邊深海去，在他們看來和送死無異。
老者再次深深看了李默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青鳶（她此刻也走了出來）、葉蟬、墨衡，最後目光落在被葉蟬牽著、有些怯生生但眼神清澈的蘇曉身上，尤其是在蘇曉胸前的掛墜上停留了一瞬。
“……你們不是普通人。”老者緩緩道，不是疑問，是陳述，“你們身上，有‘光’的味道，雖然很微弱，但和海里那些汙穢的東西不一樣。也有……‘鑰匙’的味道。”他這話似乎意有所指，但沒等李默細問，他便做出了決定。
“潮生，”他叫那個刀疤漢子，“把我們那條舊機動舢板收拾出來，配上槳和帆。再給他們準備十天的淡水和食物，挑那些汙染最輕的魚乾和果子。”
“大薩滿！那船是我們最好的……”刀疤漢子潮生急了。
“給她們。”老者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再給他們指一條相對安全的水路，避開最近‘海鬼’出沒的區域。”他轉向李默，“船和補給，換你們的晶石和……一個承諾。”
“什麼承諾？”
“如果你們真的到了歸墟，如果……你們真的見到了‘海神’或者別的什麼，問問它，”老者的眼神變得無比深邃，彷彿透過李默，看向了遙遠的、波濤洶湧的深海，“這大海的憤怒，何時能平息？我們這些靠海吃飯的人，是否還有未來？”
這是一個沉重而茫然的請求，像一個古老部落對莫測神靈的祈求。
李默沉默了片刻，鄭重地點了點頭：“如果我能見到，我會問。”
交易達成。聽潮部族的人雖然不解甚至不滿，但在大薩滿的威望下，還是很快準備好了一艘約五米長、帶有老舊馬達和一張破舊風帆的機動舢板，以及幾桶淡水、一些用海藻和某種塊莖製作的乾糧，以及少量相對“正常”的魚乾。李默將大部分靈能晶石和幾把備用的匕首、一些消炎藥給了他們。
臨行前，大薩滿將李默叫到一邊，避開眾人，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外鄉人，小心‘海鬼’。它們不是普通的蝕變體，它們……曾經可能是人，是被歸墟洩露出來的東西汙染扭曲的。它們憎恨一切活物，尤其是……身上帶著‘光’和‘鑰匙’味道的。還有，”他頓了頓，眼中幽藍的光芒更盛，“你背上那東西（指‘裁斷’），我在祖先的壁畫上見過類似的圖案……那是‘斬斷枷鎖之器’。歸墟里鎖著的，或許不只是一艘沉船。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等李默再問，便轉身，在少年的攙扶下，佝僂著背，緩緩走回了棚戶區深處，彷彿一下子又變回了那個行將就木的普通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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