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過那條銀白色的大河後，隊伍進入了真正意義上的“人類聚居區”。
但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不是什麼繁華的避難所，更不是傳說中的“曙光城”那樣的堡壘都市。那只是一片建立在廢墟之上的、用各種廢料和殘垣斷壁拼湊而成的棚戶區。歪斜的鐵皮屋頂，用碎石和廢棄輪胎壘砌的牆壁，狹窄泥濘的街道上堆滿了各種垃圾和廢棄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腐爛的有機物、燃燒不完全的塑膠、人體長期不洗澡的汗臭味，以及某種淡淡的、如同消毒水般的化學藥劑味道，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屬於末日後人類聚集地的、令人窒息的“生存的味道”。
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蹲在路邊的排水溝旁，用一根樹枝撥弄著一隻死老鼠的屍體，眼神空洞而麻木。一個缺了門牙的老婦人坐在自家門口，機械地重複著用一種簡陋的紡車編織著某種粗糙的纖維，嘴裡唸唸有詞，不知是在祈禱還是在自言自語。遠處傳來幾聲有氣無力的狗吠，隨即被一陣男人的咳嗽聲和女人的爭吵聲淹沒。
這就是末世中，大多數倖存者的日常。
墨衡一行人的出現，立刻引起了聚居區的注意。
幾個正在搬運廢料的男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用警惕而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們。一個坐在高處、腿上放著一把鏽跡斑斑的步槍的哨兵，眯起眼睛，朝他們吹了一聲尖銳的口哨。
“喂！生面孔！哪來的？”哨兵的聲音沙啞而粗糲，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鷹眼不動聲色地走上前半步，將手放在腰間那柄幽藍短刃的柄上，用同樣冷淡的語氣回答：“翻過南邊那片山的。路過，想補充點物資，換點情報。沒有惡意。”
“沒有惡意？”哨兵嗤笑一聲，“這年頭，說‘沒有惡意’的人，往往都帶著最大的惡意。你們幾個，看起來可不像是普通的流浪者。”他的目光在鷹眼身上那套雖然破舊但依然保持著軍人整潔作風的裝束上停留了片刻，又在秦明揹著的那個明顯裝著精密儀器的揹包上掃了一眼，最後落在墨衡背上的芽身上，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驚訝，有憐憫，也有一絲貪婪。
“我們確實不是普通的流浪者。”墨衡開口了，他的聲音平靜而誠懇，“我們從南邊來，那裡被‘腐化’汙染得很厲害，死了很多人。我們只是想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休整一下，然後繼續往北走。”
“往北？”哨兵的眉頭皺了起來，“北邊？你們要去‘黑山’那邊？”
“黑山？”墨衡心中一動，但面上不動聲色，“不，我們要去更遠的地方。崑崙山方向。”
哨兵的眼神變了。不僅僅是警惕，更多了一絲……忌憚。
“崑崙山？”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搖了搖頭，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嘲諷和憐憫，“又是一個被那些‘尋寶者’的故事騙了的傻子。去吧去吧，反正死在路上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們幾個。不過，進村可以，規矩懂嗎？”
“什麼規矩？”
“每人交一斤糧食，或者等價的其他物資，作為‘入村費’。”哨兵伸出三根手指，“三個人，三斤糧食。小孩可以減半。交了，你們可以在村裡待三天，可以在公共水井打水，可以在交易區換東西。不交，就滾蛋。”
三斤糧食，對於現在的墨衡他們來說，不算多，但也絕對不少。他們的存糧本就不富裕，還要支撐接下來前往崑崙墟的路程。
鷹眼正要上前交涉，墨衡攔住了他，從揹包裡取出一袋大約有兩三斤重的肉乾——那是阿木送給他們的、用遺忘者部落秘方熏製的變異獸肉乾，耐儲存，熱量高，在末世中算是硬通貨。
“這是上好的燻肉幹，用的是山裡的‘晶甲獸’肉，比普通糧食值錢。我們西個人，加一個小孩，換三天駐留權，外加一些情報。夠了吧？”
哨兵接過那袋肉乾，掂了掂分量，又開啟袋子聞了聞，眼睛微微一亮，顯然認出了這是好東西。他滿意地點了點頭：“行，算你識相。進去吧，別惹事。村裡有巡邏隊，鬧事的，一律丟出去喂變異狼。”
聚居區內比外面看起來更加擁擠和混亂。
狹窄的街道兩旁，擺滿了各種簡陋的地攤，出售著從廢品中淘來的各種雜物——生鏽的工具、殘缺的器皿、過期的藥品、甚至還有幾本被翻得破爛不堪的舊書。攤主們大多面無表情，眼神麻木，只有在看到可能成交的顧客時，才會擠出一絲討好的笑容。
偶爾能看到一些穿著相對整齊、腰間別著武器的人，他們大多面色冷峻，步履匆匆，對周圍的一切都保持著高度的警惕。這些人，要麼是實力不俗的覺醒者，要麼是經驗豐富的賞金獵人或拾荒者，是這片混亂地帶中真正的“上層階級”。
墨衡注意到，聚居區的角落裡，有幾個用鐵絲網圍起來的、如同牲畜欄般的區域，裡面擠著一些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人。他們的手腳被粗糙的麻繩捆綁著，眼神中充滿了絕望和恐懼。
“那是……奴隸市場？”秦明低聲問道，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
鷹眼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末世裡，人命不值錢。有些勢力會抓捕流浪者，或者吞併小型的倖存者團體，把俘虜當作奴隸販賣。男的當苦力，女的……”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芽似乎被那些奴隸的眼神嚇到了，緊緊抓著墨衡的衣角，將臉埋在他的臂彎裡，不敢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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