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稠。
墨衡一夜未眠。他坐在遮蔽所的入口處，背靠著一根鏽蝕的鋼筋，目光穿透漸稀的夜色，望向北方天際線那道若隱若現的黑色輪廓。那就是聚居區的人們口中的“黑山”——一座因富含某種黑色金屬礦脈而得名的小型山脈，在晨曦微露的天幕下，如同一頭蟄伏的巨獸，沉默地俯瞰著腳下這片破碎的大地。
“睡不著？”鷹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而清醒。他也是一夜未眠。
墨衡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在想歸寂山莊的事？”鷹眼走到他身邊，蹲下身，從懷裡掏出一個扁平的金屬酒壺，擰開蓋子，抿了一口，然後將酒壺遞給墨衡，“嚐嚐，用變異仙人掌果釀的，勁兒不小。”
墨衡接過酒壺，猶豫了一下，也喝了一小口。一股辛辣而略帶甘甜的液體順著喉嚨滑入胃中，確實有一股灼燒感，驅散了夜寒帶來的些許僵硬。
“我在想，”墨衡將酒壺還給鷹眼，目光依然鎖定著遠方的黑山，“如果歸寂山莊真的被攻破了，李默和蘇曉他們，最有可能往哪個方向撤退？”
鷹眼沉默片刻，緩緩說道：“崑崙山深處，只有兩個方向值得去。一個是繼續向西，進入可可西里無人區的腹地，那裡有上古遺蹟‘不周山’的傳說，但據說極度危險，連遺忘者部落都不敢深入。另一個方向……”
他頓了頓，伸手指向北方那座黑色的山巒：“翻過黑山，有一條古老的河谷，沿著河谷向北，可以繞過崑崙山脈東段最險峻的區域，首達青海湖流域。那條路雖然繞遠，但相對安全，而且沿途有多個守夜人設立的秘密補給點。”
“也就是說，如果我們想找到他們，最好的路線，就是翻過黑山，沿著河谷北上？”墨衡問道。
鷹眼點了點頭，但又搖了搖頭：“理論上是這樣。但是，黑山礦場那邊最近出了事，整個區域都被封鎖了。我們想要順利透過，恐怕沒那麼容易。”
“那就想辦法弄清楚，黑山礦場到底發生了什麼。”墨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天亮之後，我們去交易區轉轉。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訊息販子最喜歡出沒。只要出得起價錢，沒有什麼秘密是買不到的。”
天色完全放亮後，聚居區逐漸熱鬧起來。
墨衡將芽託付給小月和秦明照看，自己和鷹眼兩人前往交易區。交易區位於聚居區的中心地帶，是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西周用廢棄的集裝箱和鋼板圍成了簡易的圍牆，入口處有兩個手持砍刀和自制長矛的壯漢把守，負責維持秩序和收取攤位費。
空地上己經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有賣武器的——大多是改裝的弩弓、磨尖的鋼管、綁著碎玻璃片的木棍，偶爾也能看到幾把手槍和鏽蝕的軍用步槍，但子彈的價格貴得離譜；有賣食物的——乾癟的土豆、發黴的麵餅、不知名的肉類製成的肉乾、裝在髒兮兮玻璃瓶裡的渾濁液體（據說是某種發酵飲料）；還有賣“藥品”的——一些顏色可疑的藥丸和粉末，攤主信誓旦旦地宣稱能治療任何疾病，但墨衡一眼就能看出，那不過是些麵粉和色素混合的假藥。
在一個相對偏僻的角落，墨衡找到了他想要的目標。
那是一個戴著寬簷帽、臉上有道猙獰疤痕的中年男人，面前鋪著一張破舊的帆布，上面擺放著幾樣東西：一本殘缺不全的舊地圖冊、幾個鏽跡斑斑的指南針、一副看起來還能用的望遠鏡，以及幾沓用牛皮紙包裹的、看起來像是檔案或筆記的東西。
“老闆，地圖怎麼賣？”墨衡蹲下身，隨手拿起那本地圖冊翻了翻。
疤臉男人抬起眼皮，打量了墨衡和站在不遠處的鷹眼一眼，咧嘴露出一口黃牙：“那本地圖冊是戰前出版的，詳細標註了整個西北地區的公路和地形，還有各個礦區和軍事禁區的座標。不貴，五斤糧食，或者等價的金銀首飾。”
“太貴了。”墨衡搖了搖頭，放下地圖冊，又拿起那幾包牛皮紙包裹的東西，“這些是什麼？”
疤臉男人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壓低聲音說道：“這可是好東西。前幾天從北邊逃難過來的一夥拾荒者留下的。他們說，這些東西是從黑山礦場附近的一個廢棄研究站裡翻出來的。好像是……關於那個礦場的勘測報告，還有一些古怪的記錄。”
墨衡心中一動，但面上不動聲色：“哦？黑山礦場？我聽說那邊最近不太平，到底是怎麼回事？”
疤臉男人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這邊，才湊近了一些，用更低的聲音說道：“具體怎麼回事，誰也說不清楚。只知道大概半個月前，礦場深處挖出了什麼東西。一開始是好事，挖出了一條富礦脈，礦石的品位高得嚇人，而且含有某種以前沒見過的稀有金屬。礦主高興壞了，連夜組織人手加班加點地開採。”
“然後呢？”
“然後……就開始死人了。”疤臉男人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像是在壓抑著某種恐懼，“先是幾個在最深處的礦工，莫名其妙地瘋了。他們衝出礦井，大喊大叫，說什麼‘下面有東西’、‘它在看著我們’。然後，他們就開始攻擊身邊的人，力氣大得驚人，好幾個壯漢都按不住。最後，礦場的保安不得不開槍把他們打死。”
“瘋了？”墨衡皺眉，“是中毒，還是感染了什麼病毒？”
“不知道。更邪乎的事情還在後面。”疤臉男人嚥了口唾沫，“瘋掉的人被處理掉之後，礦場恢復了幾天正常。但沒過多久，夜班巡邏的保安說，他們在礦井深處聽到了奇怪的聲音。不是風聲，也不是岩石開裂的聲音，而是一種……像是有人在唱歌的聲音。很古老，很悠遠，聽了讓人頭皮發麻。”
“歌聲？”墨衡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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