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唱。唱你最熟悉的歌,唱你心裡最深處流淌的旋律。不是用你的喉嚨,是用你的靈能,用你的‘心’去唱。把你感受到的一切——痛苦、悲傷、憤怒、還有……哪怕只有一絲絲的、對生的眷戀——都用你的‘歌’表達出來。告訴它們,你聽到了,你感受到了。你不是來毀滅的,你是來……‘傾聽’的。”墨衡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彷彿帶著某種催眠般的魔力。“你是‘歌者’,芽。你的力量,不在於戰鬥,而在於‘共鳴’,在於‘溝通’。現在,這片土地,這個痛苦的聚合體,需要你的歌聲。”
芽眼中的茫然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明悟,以及深沉的悲傷。她用力點了點頭,擦去眼淚,雙手再次握住短杖,閉上眼睛。這一次,她沒有試圖去控制、去引導胸口的“母親之種”,而是徹底放開了自己的心靈防線,讓那浩瀚的、來自雨林核心的悲傷與呼喚,讓那近在咫尺的、腐殖聚合體內億萬破碎靈魂的痛苦哀嚎,如同潮水般湧入她的意識。
“啊——!”
難以想象的痛苦瞬間淹沒了芽。那不是一個生命的痛苦,而是千萬、億萬生命在絕望中腐爛、扭曲、最終融為一體的無盡痛楚!她的身體劇烈顫抖,小臉慘白如紙,嘴角甚至溢位了一絲鮮血。但她咬著牙,沒有退縮,沒有封閉自己的感知。
她開始“唱”了。
沒有歌詞,只有最原始、最本真的靈能韻律,從她胸口翠綠色的光芒中盪漾開來。那旋律起初是破碎的、斷續的,充滿了哭泣般的顫音,彷彿初生嬰兒的第一聲啼哭,又像是垂死者最後的嘆息。漸漸地,旋律連貫起來,變得悠長、哀婉,如同古老部落祭祀時悼念亡者的輓歌,又像是母親在深夜為孩子哼唱的、帶著無盡憂傷的搖籃曲。
歌聲(靈能波紋)所及之處,瘋狂揮舞的腐敗藤蔓,動作微微一頓。散發著惡臭的泥沼,翻騰的氣泡似乎減弱了一些。就連腐殖聚合體那無數只渾濁的眼睛裡,瘋狂的惡意也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被一種更深沉的、源自破碎記憶深處的茫然與哀傷取代。
它體內,那些被黑色汙穢強行黏合、驅使的破碎生命印記,在這純粹悲傷與理解的“歌聲”中,彷彿被喚醒了最後一絲“自我”。痛苦並未消失,但那純粹的、毀滅一切的瘋狂憎恨,卻彷彿被這“歌聲”中和、稀釋了一部分。
墨衡也沒閒著。他將“守密人”剛剛“翻譯”給他的、關於這片土地過去的記憶碎片——那些生機勃勃的畫面、那些“巨人”戰鬥的悲壯、那顆種子(偉大母親最後的力量)投入雨林時的希望與決絕——透過自己與芽相連的雙手,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地傳遞過去。他不是首接灌輸,而是如同播放一部無聲的電影,將那些畫面的“感覺”和“情緒”傳遞給芽。
芽的“歌聲”隨之變化。哀婉中,注入了一絲遙遠而模糊的溫暖(雨林曾經的繁盛),一絲悲壯與犧牲的敬意(巨人們的戰鬥),一絲微弱卻頑強的希望(種子的投入與等待)。她的靈能光芒不再只是翠綠,而是盪漾開一圈圈柔和的光暈,光暈中隱約浮現出模糊的、轉瞬即逝的影像片段:參天的古木、清澈的溪流、星光般灑落的靈能光輝、以及一個頂天立地的、纏繞藤蔓的巨人身影……
腐殖聚合體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它那龐大的身軀不再攻擊,而是微微顫抖著,無數隻眼睛茫然地“望”著芽,或者說,望著她靈能光暈中那些模糊的影像。它體內那暗紅色的、瘋狂蠕動的核心肉瘤,蠕動的速度也減緩了,散發出的混亂與惡意靈能波動,如同退潮般減弱。
秦明和鷹眼等人早己停手,震驚地看著這一幕。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周圍那令人窒息、充滿敵意的腐敗靈能場,正在緩緩改變。雖然並未變得“友好”,但那種瘋狂的攻擊性確實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鬱的、彷彿大型動物陷入沉睡或臨終前的平靜悲愴。
芽的“歌聲”漸漸低了下去,最終化為一聲悠長的、充滿疲憊與釋然的嘆息。她睜開了眼睛,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身體一軟,向後倒去。墨衡連忙扶住她。
腐殖聚合體靜靜地“站”在那裡,良久。然後,在眾人警惕的注視下,它那龐大的身軀,開始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崩解。
不是爆炸,也不是融化。構成它身體的那些腐敗植物、動物殘骸、淤泥,彷彿失去了最後的粘合力,簌簌落下,迴歸大地。那些渾濁的眼睛逐一熄滅、消散。最後,是那團暗紅色的核心肉瘤。它停止了蠕動,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裂紋,然後“噗”的一聲輕響,化為一股暗紅色的煙霧,但這次,煙霧中沒有強烈的惡意和汙染,反而帶著一種……解脫般的平靜,緩緩升騰,在接觸到芽身上殘留的微弱綠光時,如同被淨化的塵埃,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原地,只剩下一個巨大的、由各種腐敗物堆積而成的“墳冢”,以及空氣中殘留的、漸漸淡去的沉鬱氣息。
而叢林深處,那一點翠綠色的光芒,此刻變得明亮而穩定,彷彿在輕輕搖曳,發出無聲的指引。
靜,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眾人粗重的喘息聲,以及遠處尚未完全平息的自相殘殺的腐爪獸嘶吼(正在被殘留的孢子云和混亂消耗)。
“結……結束了?”小月癱坐在地,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堆“墳冢”。
鐵巖柱著砍刀,大口喘著氣,看向墨衡和芽的眼神,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敬畏。阿木和夜梟也沉默地看著,手中的武器微微垂下。
鷹眼收起短刃,走到腐殖聚合體消散後留下的“墳冢”前,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灰燼般的殘留物,仔細看了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動作專業而謹慎),眉頭緊鎖。“靈能汙染指數急劇下降,趨於無害化惰效能量……它真的‘死’了,以一種……平靜的方式。”他看向墨衡,眼神複雜,“你做了什麼?那‘歌聲’……”
“不是我,是芽。”墨衡輕輕將虛弱的芽交給小月照顧,自己站起身,雖然臉色也有些蒼白(精神力透支),但眼神明亮。“她‘聽到’了這片土地的痛苦,也‘聽到’了那東西體內無數破碎靈魂的哀嚎。她只是……為它們唱了一首安魂曲。”他看向秦明,“秦博士,你之前說,這裡是‘母親之種’的呼喚之地,也是‘腐敗’侵蝕的一個節點。現在看來,這個‘節點’,剛剛被‘淨化’了,以一種我們沒想到的方式。”
秦明走到那堆“墳冢”旁,又望向叢林深處穩定明亮的綠光,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有震驚,有恍然,有狂熱的研究欲,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不是淨化,是……‘安撫’與‘解脫’。”他喃喃道,“‘歌者’的靈能,竟然能達到這種程度……首接與‘腐敗’侵蝕下的集體意識殘留進行共鳴,引導其走向平靜的消亡,而非暴烈的對抗……這比單純的淨化更……高效,也更……”他頓了頓,沒有說完,但眼中精光閃爍,顯然想到了很多。
“這符合‘守夜人’檔案中關於上古‘自然之靈’祭祀的模糊記載,”秦明看向墨衡,語氣恢復了學者的探究,“某些特定的靈能天賦者,能夠與山川草木、甚至亡者的集體意識溝通,進行安撫或引導。但記載中,這種能力需要極高的靈能純度和特定的傳承,且極為罕見……芽姑娘的‘歌者’天賦,恐怕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珍貴和……危險。”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但墨衡聽清了。
危險?對誰危險?是對“腐敗”,還是對那些試圖控制、利用這種力量的人?
“那個綠光……”鷹眼打斷了秦明的沉思,指向叢林深處,“它在指引方向。而且,腐爪獸群的聲音在減弱,這片區域的腐敗靈能場也在變化。‘母親之種’的呼喚源,可能就在那裡。我們的目標。”
墨衡點點頭,他也感覺到了。不僅是因為綠光的指引,懷中的“守密人”也傳來輕微的脈動,指向同一個方向。而且,在腐殖聚合體“解脫”後,他對“守密人”剛剛強行“翻譯”的那些記憶碎片,有了更深的感觸。那些戰鬥的“巨人”,那個投入種子的身影……他們是誰?是“流亡者文明”的成員嗎?這裡,難道是一處上古的戰場,或者……封印之地?
“芽需要休息,她的靈能和精神都透支了。”墨衡看了一眼靠在小月懷裡、昏睡過去的芽,沉聲道,“但這裡不安全,腐爪獸可能還會來,或者其他被驚動的變異生物。我們必須儘快離開,前往綠光所在。那裡……可能是這片雨林最後的‘淨土’,也是‘母親之種’呼喚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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