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遺忘者部落的篝火只剩下餘燼，空氣中瀰漫著草藥的苦澀清香和露水的溼冷。老薩滿薩恩親自為芽喂下了用幾種珍貴草藥熬製的安神固本湯劑，又用摻雜了細碎髮光苔蘚的染料，在她額頭、手腕和腳踝處繪製了幾個古樸繁複的、類似藤蔓與星辰結合的紋路。
“這些是‘寧靜之紋’，用‘星光苔’的粉末混合‘守魂根’的汁液繪成，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安撫靈魂，隔絕外界的惡意窺探和低語侵擾。對‘深淵之吻’的首接侵蝕效果甚微，但至少能讓她睡得安穩些，延緩噩夢的侵襲。”薩恩用蒼老的手指輕輕撫過芽額頭的紋路，那些紋路在黑暗中散發著極其微弱的、清冷的銀藍色光芒，如同夜空中遙遠的星辰。
墨衡默默看著，將薩恩繪製的每一個圖案、使用的每一種材料、甚至吟唱的古老咒文（更像是一種音調奇特的歌謠）都深深印入腦海。他知道，這些知識，很可能在未來的某個時刻，成為救命的關鍵。他懷中的“守密人”筆記本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封面下的暗銀色符文微微發熱，彷彿在記錄、分析著這些源自古老傳承的能量運作方式。
阿木己經準備好，他換上了一套更適合長途跋涉的、用某種堅韌藤蔓和鞣製獸皮混編的衣物，背上了一個鼓鼓囊囊的行囊，裡面裝滿了肉乾、用特殊方法儲存的塊莖、驅蟲藥粉、淨水用的奇特樹脂塊，以及一小包薩恩額外給予的、用特殊葉片包裹的、散發著清香的“星光苔”粉末和“守魂根”切片。他腰間挎著一柄打磨鋒利的黑曜石砍刀，手中還拿著一根頭部鑲嵌著熒光石的長矛，既能照明，也能在必要時作為武器。這位年輕的遺忘者戰士，臉上褪去了初見的青澀和敵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即將踏入未知領域的肅穆。
秦明和鷹眼也做好了準備。鷹眼的揹包經過重新整理，顯得更加緊湊高效，武器檢查了一遍又，連鞋帶都重新系緊，整個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刃，沉默而危險。秦明則在一個防水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什麼，時而抬頭觀察薩恩的動作，時而低聲與阿木確認一些細節。墨衡注意到，那個筆記本的某一頁，用極小的字跡記錄了昨天“腐化之源”低語中的幾個關鍵詞：“守密人”、“叛徒”、“星火”、“道標”、“園丁的獵犬”，並用問號和各種線條連線，構成一個看似混亂、但或許在他心中自有邏輯的思維導圖。
“記住路線，”薩恩用一根樹枝，在溼潤的泥土上畫出簡單但關鍵的路徑圖，“沿著‘母親之河’的東岸支流上行，三天後，你們會看到一片被白色霧氣籠罩的、開滿巨大紫色花朵的沼澤，我們稱之為‘沉睡之沼’。不要被那些美麗的花香迷惑，那香氣能致幻。沿著沼澤邊緣，有我們歷代獵人踩出的、用紅石標記的小徑，繞過沼澤。第五天，你們會進入‘嘆息林地’，那裡的樹木在特定時刻會發出類似嘆息的聲音，不要害怕，那是靈能流動引起的自然現象，但要注意林地深處，有一種擅長擬態的‘哀慟藤’，它會模仿受傷動物的聲音引誘獵物。”
他頓了頓，神情更加凝重：“第七天，你們會抵達‘嚎叫石林’的邊緣，也是我們部落所知安全區域的邊界。石林本身是一片巨大的、佈滿風蝕孔洞的石灰岩地貌，風聲穿過孔洞會發出各種詭異的聲音，有時像哭泣，有時像怒吼，有時……像在低語。最近幾年，石林的‘聲音’變得越來越……不祥。阿木會將你們帶到石林入口，他會告訴你們一條相對安全的、穿越石林腹地的狹窄通道。穿過石林，再往東北方向走上八到十天，如果運氣好，你們就能看到‘沉眠大湖’的水光了。但記住，這只是最理想情況下的估計。雨林有自己的意志，它隨時可能改變主意。”
他將樹枝點在代表“嚎叫石石林”的位置，畫了一個圈：“這裡，是第一個真正的考驗。之後的路，只能靠你們自己，還有……”他看了一眼墨衡懷中的筆記本，沒有說完。
墨衡默默點頭，將薩恩描繪的路線圖和注意事項牢牢記住。他也從行囊中取出一個小本子，用速記符號結合簡圖，飛快地複製了一份。葉蟬曾經教過他一些簡單的野外標記和繪圖方法，此刻派上了用場。想到葉蟬，他心頭一緊。她現在在哪裡？是否安全？是否也在某個危險的雨林地帶，為了生存而掙扎？他必須儘快找到淨化芽印記的方法，然後想辦法離開雨林，與同伴匯合。這個念頭，如同黑夜中的微光，支撐著他。
天色微明，東方泛起魚肚白。林間響起各種鳥獸甦醒的鳴叫，清脆而充滿生機，與昨夜潭邊的死寂恐怖形成鮮明對比。
是時候出發了。
墨衡用一張柔軟的獸皮將芽仔細包裹好，背在身後，用堅韌的藤蔓固定。芽依舊昏迷，但呼吸平穩了些，額頭“寧靜之紋”的微光讓她蒼白的臉頰多了一絲生氣。小月堅持要自己背一部分補給，被墨衡以“你需要儲存體力應對突發情況”為由拒絕，最終只讓她拿著那根充當柺杖和探路用的熒光長矛。
“願偉大的‘母親’庇佑你們，願林間的風指引你們，願腳下的土地承載你們。”薩恩用古老的遺忘者語，唱誦了一段送行的祝福。周圍的遺忘者們，無論老少，都默默站立，用複雜而略帶悲傷的眼神注視著這群即將深入未知之地的外來者。他們知道，這一別，或許就是永別。
墨衡對薩恩和部落眾人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跟在阿木身後，踏入了被晨霧籠罩的、幽深無盡的雨林。
秦明和鷹眼緊隨其後。鷹眼殿後，銳利的目光掃視著西周，確保沒有東西從後方跟蹤。
最初的幾個小時，行程還算順利。阿木不愧是部落最優秀的年輕獵人之一，他對這片雨林的熟悉程度令人驚歎。他能從最細微的痕跡——一片被踩踏後恢復原狀的草葉、樹幹上幾乎看不見的爪痕、空氣中殘留的幾乎淡不可聞的氣味——判斷出前方有什麼生物經過，是多久前經過的，是獨行還是群居，是食草還是掠食。他帶領眾人避開了一處盤踞著劇毒“彩虹蜈蚣”的灌木叢，繞開了一片看似平靜、實則下面是鬆軟流沙的草地，甚至在一條看似清澈的小溪邊停下來，用長矛從水裡挑起一塊不起眼的、長滿青苔的石頭，石頭下面赫然吸附著幾條近乎透明、但口器猙獰的水蛭。
“這是‘隱水蛭’，被它吸附上，一開始幾乎沒感覺，但它會分泌一種麻痺毒素，然後慢慢把你吸乾。”阿木用石刀將水蛭挑開，扔得遠遠的，“喝這裡的水，必須用火煮沸，或者用‘淨水樹脂’。”他拿出一小塊琥珀色的樹脂，扔進隨身攜帶的竹筒，從溪流中舀起水，搖晃幾下，水就變得清澈無比，樹脂則沉入底部，表面吸附了一層細微的雜質。
墨衡將這些生存技巧一一記在心裡，同時也用“守密人”的感知能力，默默掃描著周圍的環境，記錄著植物的種類、靈能的細微流向、以及空氣中各種能量的波長。他發現，越是深入雨林，空氣中游離的靈能粒子就越活躍，但也越混亂，彷彿有許多不同的、微弱的力量場在互相干擾、碰撞。這與靠近“淨化之源”時感受到的那種相對純淨、有序的靈能場截然不同。如果說“淨化之源”附近的靈能像一片平靜的湖泊，那麼這裡的靈能就像一條流淌著無數漩渦和暗流的、充滿雜質的渾濁河流。
“這裡的‘氣’很亂。”阿木似乎感覺到了墨衡的觀察，頭也不回地解釋道，他用的是遺忘者語中描述能量流動的詞，墨衡透過“守密人”的翻譯功能勉強理解其意為“氣息”或“靈韻”，“很多古老的、沉睡的、還有……不好的東西，都在呼吸，都在散發它們自己的‘氣’。混雜在一起，就變成了這樣。薩滿爺爺說，這是‘世界的呼吸’，但在我們看來，更像是……‘世界的傷口’在滲血。”
世界的傷口……墨衡咀嚼著這個詞，聯想到了薩恩提到的“世界癒合的傷痕”之地。難道這片廣袤的雨林，本身就是一道巨大的、靈能層面上的“傷痕”？
中午，他們在一條相對開闊的林間小溪邊短暫休整。阿木熟練地用燧石生起一小堆火，將肉乾烤軟，分給大家。他還從行囊裡拿出幾顆拳頭大小、外殼堅硬、佈滿尖刺的果實，用砍刀小心劈開，裡面是乳白色的、帶著清香的果肉。“刺殼果，裡面的果肉能解渴，也能稍微補充體力，但一次不能吃太多，不然會肚子脹。”他解釋道。
芽依舊昏迷，墨衡小心地將烤軟的肉乾撕成極細的條，混著搗碎的刺殼果肉，一點點餵給她。芽在昏迷中似乎還保留著吞嚥的本能，勉強吃下了一些。她胸口的吊墜，在透過林蔭的斑駁陽光下，那道黑色的裂紋似乎又延長了頭髮絲那麼細的一點點。墨衡的心沉了沉。
休整時，秦明拿著他的筆記本，湊到阿木身邊，用盡可能平和的語氣詢問著關於雨林深處、關於其他聖地、以及關於那些“無法解釋的怪異”的事情。阿木一開始有些拘謹，但在秦明遞過去一小塊包裝完好的、來自“外面世界”的巧克力後（這是秦明珍藏的應急能量食品之一），年輕人的話匣子稍微打開了一些。
“我聽最老的獵人說過，在雨林最深處，太陽永遠照不到的地方，有會自己移動的樹林。不是風，是真的，整片樹林，會像一群沉默的巨人一樣，在夜晚慢慢地、慢慢地走。”阿木一邊小心地舔著巧克力，一邊壓低聲音說，彷彿怕被什麼聽到，“還有‘唱歌的石頭’，在某些月光很亮的夜晚，一些光滑的黑色巨石會發出好聽的、但是讓人聽了想哭的聲音。薩滿爺爺說，那是石頭在回憶很久很久以前，它們還是山的時候。”
“那……嚎叫石林的聲音呢？最近幾年真的變得不祥了嗎？”秦明追問，眼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學者的探究光芒。
阿木的臉色變了變，點了點頭，聲音更低了：“以前，石林的聲音雖然嚇人，但也就那樣，像風在哭嚎。但這幾年……不一樣了。特別是最近一兩年，有獵人遠遠地聽到，那聲音裡……好像有詞兒。”
“詞兒？”墨衡也抬起了頭。
“嗯。”阿木嚥了口唾沫，眼中閃過一絲恐懼，“聽不清具體是什麼，但能感覺到，那不是風能弄出來的聲音。像是……很多很多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用我們聽不懂的話，在吵架，在哭，有時候……還在笑，笑得很嚇人。薩滿爺爺嚴禁任何人在夜晚靠近石林，他說，那是‘地底下的東西’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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