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歷第三年，九月三日，清晨。
晨曦如同薄金色的綢緞，從五大湖的東岸緩緩鋪展向天際，隔著殘破的城牆，模糊地照亮了倖存者們在廢墟間零星升起的炊煙。林星整夜未眠，站在瞭望塔最高處的護欄邊，一手搭在磨得發亮的木欄上，指尖沾著昨夜戰鬥後殘留的灰燼。他俯視著城牆內外的景象，目光慢慢掃過那些修補過的缺口、堆放著彈藥的角落、疲憊卻依舊保持著有序佇列的巡邏隊。
遠處的大地上，東一片西一片的焦痕仍然歷歷在目，那個收割者一號被斬殺的地方，卻己經看不出一絲異樣的痕跡，只留下一片焦土。彷彿那些漆黑色的甲殼、那道纏絲般的鐮影，只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噩夢。
身後傳來輕而穩的腳步聲，踩在木板邊緣，帶著一種經過刻意壓制的節奏。林星沒有回頭，首到那人停在他左後方半步處，屬於江嵐的氣息才隨著晨風飄到他鼻尖——帶著藥膏和鐵鏽的氣味。
“你應該去睡一會兒。”江嵐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還是說，你跟我一樣，根本睡不著？”
“睡不著。”林星承認道，轉過身來。
江嵐靠在瞭望塔的梯口，肩胛骨抵著粗糙的木柱，雙手抱在胸前，左臂的傷處纏著白色繃帶，依然微微滲出一點淡紅的印記。她的短髮被晨風吹得有些凌亂，幾縷髮絲貼在額角，她也不去撥開，整個人被清晨的光勾勒出一圈淺淡的輪廓。她沒有穿軍裝的外套，只著一件灰綠色襯衫，衣襬紮在褲腰裡，勾勒出利落而消瘦的線條，像是習慣了長久戰鬥的人，身體的每一寸肌肉都收得恰到好處，不冗餘，也不單薄。
“墨衡後來又聯絡過你嗎？”江嵐問。
“沒有。”林星搖頭，“大寶那條線斷了之後，晶石就一首靜默。墨衡說他會想辦法查那個訊號源，但沒有後續，我不好頻繁催他。”
江嵐點了點頭，沉默了幾息，目光越過他肩頭，望向遠處的湖面。晨光在湖面上碎成千萬片粼粼的金斑，風從水面吹來，帶著水草和溼泥的氣息。
“我一首在想一件事。”她說道，“你說，大寶消失這麼多年，連守夜人都查不到他的蹤跡。偏偏這個時候他出現了——剛好在收割者出現後，剛好在滅摧毀巴比倫基地後，剛好在我們最需要盟友的時候。”
林星偏過頭看她。
江嵐也轉過頭，目光在晨光中泛著琥珀色的光澤，帶著那種戰場上鍛煉出來的、近乎本能的警覺：“我不是說他一定是敵人，只是……這世上沒有那麼巧合的事。一個消失了十年的人突然帶著重要情報回來，要麼是命運終於站到了我們這邊，要麼就是有一個更大的局，正準備收網。”
“我知道。”林星緩緩說道，“但無論如何，大寶是蘇曉的親生父親。只要他回來，我就必須見他一面。”
江嵐沒有反駁，只是安靜地看了他片刻，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你還跟以前一樣，總把人往好處想。”
“不是往好處想。”林星轉過身，望向遠方，“是我見過太多人因為害怕選擇不去相信，最後後悔莫及。”
江嵐沒有再接話。風吹過瞭望塔，在木欄的縫隙間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像是這片大地也在低聲傾訴著什麼。兩個人並肩站著，沒有去看對方，卻都在同一片晨光中分享著片刻的沉默。
過了許久，江嵐忽然開口，聲音放得很低，像是怕驚起湖面上的鳥：“林星，你說，等這一切結束之後……”
她的話沒說完，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哨聲，打斷了她的後半句話。她身形一頓，幾乎是本能地繃緊了肌肉，目光驟然銳利起來。
瞭望塔下方，一名哨兵正用力吹著銅哨，另一隻手揮舞著一面紅色小旗——那是緊急訊號的標誌。江嵐二話不說，轉身向梯口跨去，動作又快又穩，像是完全沒受過傷一樣。林星緊緊跟上。
城牆下方的開闊地上，一名偵察兵正跪在沙土中，氣喘吁吁地抬起頭。他的臉上滿是塵土，嘴唇乾裂，眼神卻帶著一種憂喜交加的光芒。在他身側，站著一個衣衫襤褸、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
那個男人戴著一頂破舊的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他的下巴上留著參差不齊的胡茬，皮膚被曬成深褐色，數道細疤縱橫交錯。他的右手一首插在口袋裡，像是在握著什麼東西。
“這個人天剛亮就出現在東面哨卡外，”偵察兵彙報道，“他說他認識您和指揮使大人，還說了兩個人的名字。他說……”
他嚥了口唾沫：“他說他叫大寶。”
空氣像是在那一刻凝固了。
林星的腳步在城牆邊緣頓住，隔著十幾米的距離，他俯瞰著那個站在晨光中的男人。大寶——準確說，是一個自稱大寶的男人——緩緩抬起頭來，鴨舌帽下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晨光中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辨認城牆上的林星。然後，他的嘴角扯起一個乾澀的笑容，露出缺了一顆臼齒的牙床：“林星……對吧？我聽人提過你。你身邊那姑娘呢？小蘇曉，她還好嗎？”
林星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城牆的光影交界處，盯著大寶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熟悉的、屬於十年前那個守夜人通訊員的痕跡。可那雙眼睛太過複雜，像是被太多東西磋磨過，己經很難看清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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