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書本放下，穿過迴廊推開那扇朱漆門。蕭承稷坐在院子裡，石桌上擺著一盞燈、一沓紙、一支筆、一炷香。他看見我：“過來。今晚考試。”
我在石凳上坐下：“考什麼？”
“你猜的西門課，我幫你合成了一份卷子。”他把那沓紙推到我面前，“限時一個時辰。寫完當場批。”
我低頭翻了一下，西道題，每道題都是一個完整的錢莊經營案例，通兌、平準、籌算、錢策論各佔一題。
每道題都在我猜的方向上，但比我預想的更深一層。通兌學那道題，備付金不夠、拆借渠道受阻、調銀週期延長三個條件同時出現。平準學那道題，給了春季糧價資料、雨季長度、路況記錄，要求預測夏季糧價走勢並給出倉儲調撥方案。籌算學那道題，是一本三年前的舊賬冊，要求找出錯賬並寫改正方案。錢策論那道題，是寫一份錢莊夏季經營方案。他坐在對面，點了一炷香：“開始。”
我拿起筆，低頭開始寫。第一道通兌題我卡了一下，在“拆借渠道受阻”的地方停住了，想起他那晚說的那幾句話，把筆換了個方向，寫下了“預期管理+實物抵押”的組合方案。
平準學的糧價預判我算了一整頁紙，還畫了一張降雨量和糧價的對照圖。籌算學的賬冊核查我翻了翻，在中間那頁圈了一筆，又翻到第三頁圈了一筆。錢策論那道題我寫了完整方案，錢從哪來、怎麼調、什麼時候執行、誰管賬，都寫進去了。寫完最後一句話的時候，香還剩一小截。
他走過來拿起卷子，坐在燈下看了一會兒：“平準學畫的那張圖，你以前不會畫。”我放下筆：“你上次教我的，看三要素，天氣、路況、庫存。畫出來比較清楚，比單寫文字更好判讀趨勢。”
他看了我一眼：“那畫圖是跟誰學的？”
“跟明書瑤學的。她用畫小人記知識點，我試了一下畫箭頭也不錯。”他沒有評價，繼續往下看。看到錢策論那道題的時候停了一下：“你寫的“執行人”一欄是誰？”我低頭看了一眼：“錢莊的二掌櫃。”
“為什麼不是大掌櫃？”
“因為大掌櫃要管全域性，二掌櫃管執行。方案寫了執行人，寫清楚是誰負責，就不會落到最後沒人做。”他放下卷子：“你這些天想了很多。”我點了點頭：“想了。你讓我在宿舍複習兩天，我就在想如果我是出題的人，我會怎麼考。想了兩天，大概想明白了一點。”
他站起來，把那捲子放在石桌上：“那你可以去吃飯了。”我站起來：“批完了？”他點了點頭：“批完了。”他沒有說分數，但那盞燈還亮著，像在告訴我，你己經邁過那道門檻了。
不得不說，小作坊就是下猛料。
沒課表、沒教案、沒同窗，就一盞燈、一個人、一盤魚。但經過金葵花小課堂的淬鍊，我真的有感覺，知識的任督二脈被打通了。
以前做題是一條路走到黑，走到不通的地方就卡住，咬著算盤愣半天，等著誰來拉我一把。
現在是走到不通的地方，腦子裡會自己冒出幾條岔路：備付金不夠？先算拆借。拆借借不到？預期管理頂上。預期不管用？押物換現銀。一條路不通，換一條。再不通，再換。
好像每道題都可以有路可選，不再是一個方向走到底。
我以前覺得白贏算得快是因為他天生比我聰明。現在我知道了，他算得快，是因為他腦子裡的路比我多。他走到岔路口的時候不用停，因為路早就鋪好了。而我現在，也開始學著鋪路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金葵花小課堂的石凳上，把那張卷子重新看了一遍。西道題，每一道我都寫了兩套以上的方案。通兌題寫了三套，平準題畫了兩張圖，籌算題圈了西個漏洞，錢策論寫了一整頁。不是因為我變聰明了，是因為我知道怎麼走了。路鋪得多了，就不怕找不到出口。
那晚蕭承稷讓廚娘做了五個菜——冬瓜排骨湯、西紅柿炒雞蛋、酸辣土豆絲、蒜蓉白切肉，滷香菇雞腿。
我坐下來看了一眼：“今晚怎麼這麼多菜？”他說：“你考完了，慶祝一下。”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白切肉，蒜蓉醬汁裹著薄薄的肉片，嚼了兩下，又夾了一筷子酸辣土豆絲。
那晚我吃了兩碗飯。他坐在對面，吃了一碗，比我少一碗。我扒完第二碗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我那見底的空碗：“慢點吃。”然後把一盅鴿子湯推到我面前，“喝點湯，別噎著。”我接過湯碗，喝了一口，溫熱的。他沒有笑我吃得多，也沒有說“你一個姑娘家怎麼吃這麼多”，就只是把湯推過來。
我喝完那碗湯，放下碗，靠在椅背上：“今天的菜是不是特別多？”他想了想：“多做了兩道。你複習了兩天，該補補。”我拿起桌上那根沒動過的雞腿，猶豫了一下，還是放回去了，把它擺回盤子邊上。
他看見了，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把那根雞腿夾起來放進我碗裡：“吃吧。吃不完可以留著明天。”
我低頭看著碗裡那根雞腿，又抬頭看了他一眼。他正在低頭喝湯，像剛才那根雞腿不是他夾的。我拿起那根雞腿咬了一口，雞肉燉得酥爛，骨頭一抽就出來了。吃完那根雞腿，我放下骨頭，擦了擦手：“明天還來吃飯。”他說：“來。明天做紅燒梅花肉。”
我站起來：“那我回去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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