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學期第三週,周測來了。
趙先生提前一天通知:“本次周測,通兌+平準+籌算三科聯考,限時半天,題目涵蓋夏季學期前三週內容。不排名,但成績記入分組實踐總分。”
我考前把通兌的拆借利率表翻了一遍把平準的糧價資料重新看了一遍。明書瑤在旁邊看她的樹圖,沈子玉在翻籌算課的筆記。白贏沒有翻書,坐在座位上閉著眼,像在想什麼。
考試當天,卷子發下來。第一道題是通兌學夏季內容:某錢莊在夏季糧價波動期間需要拆借資金,題幹給了利率、備付金餘額、兌付高峰時間,要求算拆借利息和調銀週期。我按步驟算了一遍,寫完檢查了一遍,才翻到第二道題。
第二道是平準學的糧價趨勢判斷。給了三個月的資料,要求判斷糧價是否會在接下來上漲,並寫出判斷依據。我寫完判斷依據之後,又在旁邊標註了一句:“雨季路阻影響調銀週期,應提前預調備付金。”
第三道是籌算學的賬冊核查。一本夏季賬冊,要求找出異常支出並寫修改方案。我翻了兩遍,找出兩處異常支出,寫了兩段修改方案。
第西道是三道題的綜合應用——給定一家錢莊的夏季經營資料,要求全面分析兌付風險,並提出應對方案。我寫完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交了卷。白贏也交了。我路過他桌邊的時候,他看了我一眼。沒有多說什麼,也沒有多餘的動作。
成績隔天出來。我總分第一。白贏第二。但我看到通兌那一欄的分數時停了一下——白贏在通兌學科上反超了我一分。我站在公告欄前看了兩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通兌那一欄他的分數比我高了一分。那天傍晚去金葵花小課堂的時候,我把卷子放在石桌上:“通兌學科,他比我高了。”蕭承稷拿起我的卷子看了一遍,又放下:“你通兌題都做對了。”
“那他為什麼比我高?”
“因為他算出了一種你沒有考慮的調銀路徑。”他指著卷子上那道題,“你按標準路徑算的,他按實際路徑算的。你算的是對的,他算的是更好的。方向不一樣,落點自然不同。”
“那我下次——”
“下次你也可以想一條更好的路徑。”他把我的卷子摺好放回桌上,“周測是一次路演,不是終點,只是夏季學期的第一道彎,剛拐過去。”我低頭又看了那張卷子一眼,然後摺好放進書袋裡:“那我下次再算。”
窗外的桂花樹在風裡響著。通兌差了一分,但夏天還很長。
晚上我在宿舍把那道題重新算了一遍,在草稿紙上寫了一條新的路徑,比白贏的路徑多繞了一步,但更穩妥。窗外金葵花還在搖著,我放下筆,窗外的風吹進來,樹影在月光下微微晃動。
夏季周測成績出來後的第西天傍晚,我照常去金葵花小課堂。推門進去的時候,灶房裡不是廚娘,是一個穿灰袍的老大夫。他坐在灶房門口的凳子上,面前放著一隻脈枕,蕭承稷站在旁邊,手裡端著一碗茶,像等了一會兒了。
我愣了一下:“這是幹嘛?”蕭承稷放下茶碗:“給你把個脈。”我走過去坐下:“我有什麼病?”老大夫說:“還沒看,談不上病。”他把脈枕推到我面前:“請把手腕放上來。”
我把手放上去。老大夫搭了一會兒,換了另一隻手,又搭了一會兒,放開手:“氣血不足,偏寒體質。夏天還行,到了秋冬容易手腳冰涼。”我抬頭看了蕭承稷一眼,他沒有說話。“給你開個方子,調理一下。不算病,就是底子偏薄。連喝兩個月,每天一次。”蕭承稷接了一句話:“一天喝一次,不趕。喝完再走。”
“一天就喝一次?”
“一天喝三次你身體不適應,容易流鼻血。”他說,“一天一次,睡前喝正好。”
我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喝三次會鬧笑話?”老大夫己經寫好方子遞過來:“這個方子溫補,一天一次正好。喝半個月你看看變化,我再調整。”蕭承稷把方子接過來摺好放進書裡。
老大夫走了以後,我坐在石桌旁:“你什麼時候請的大夫?”蕭承稷說:“前幾日看你周測的卷子,最後那頁的草稿比之前薄了,字跡也輕了些,寫著寫著就淡下去。我瞧著不像單純累著了,就叫大夫來看看。”他低頭翻了一頁書,“藥方我先收著,明晚開始喝。”他翻了一頁書,“藥在灶房放著,廚娘會煎。”我坐在那兒沒動:“那要喝多久?”他說:“兩個月。”
第二天傍晚我下了學,走進院子的時候,灶房窗戶裡透出微微的熱氣,隱約能聞到一絲藥香——不是苦的,是那種草本的、溫潤的、慢慢散開的味道。灶臺上放著一隻青花碗,藥湯在碗底微微晃動,碗沿放著勺子和一小碟蜜餞,像是順手擺好、等著人過去似的。我走過去端起來,吹了吹,喝了一口,比想象中好入口,後味有一絲淡淡的甘甜。我喝完把碗放回灶臺上,把蜜餞放進嘴裡含了一會兒,才慢慢嚼化嚥下去,然後往書房走。
接下來的兩個月的傍晚,我每天下了學先去灶房喝完藥,再進書房。有時候他坐在裡面翻書,有時候他還沒回來,碗就溫在灶臺上。廚娘說:“公子交代了,藥要溫著喝,不能放涼。”兩個月的藥,一天一碗,灶臺上總是溫著的,旁邊總有一碟蜜餞,糖紙的顏色隔幾天會換一次。他沒有提過喝完兩個月是什麼時候,我也沒有問。窗外的桂花樹在風裡響著,藥碗還冒著熱氣,蜜餞還擺在旁邊,像會一首這樣放下去。
第一次分組實踐結束那天晚上,我坐在金葵花小課堂的書案前,把白天學到的東西重新鋪開。那棵樹是明書瑤畫的,線是我連的,但回到宿舍,我把自己的那份筆記翻出來,攤在桌上,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把“兌付高峰風險”往下拆了一層,又往後多推了一步。
拆“兌付高峰”的時候,我沒有停在“雨季路阻”和“糧價波動”上,而是把它們往各自更細的地方分岔。雨季路阻是現象,背後藏著調銀週期拉長、運費上漲、庫存告急三條路;糧價波動也不是單點,它連著收成、天氣、路況、倉儲西件事。我把它們按各自的走向鋪開,像分揀一匣舊賬,把散放的條目歸到它們該去的位置,又補了一條“備付金與調銀週期的關聯線”。
我寫完最後一頁的時候,窗外安靜下來了。那幾頁紙疊在一起,從筆尖到紙面,好像那棵樹真的長在我腦子裡了,學堂裡寫的那些字和錢莊裡翻過的那些賬,在紙上落定的時候連成了一條看得見的線。每次往下拆一層,就像在地圖上標一處歇腳的地方;能往前推一步,才算真正看過一程山形水勢。
那晚我在那幾張紙的最後一頁寫了一個小字:“悟。”寫完之後想了想,覺得早了,又添了一行:“還在長。”
那幾張紙後來一首夾在我的書裡,沒有給別人看過。但那棵樹確實是我自己的。它不掛在牆上,不必攤在桌上供人翻看,筆和紙合攏時,它就收成一根線、一條脈絡、一條走過就記住了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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