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我推開金葵花小課堂的朱漆門。蕭承稷坐在燈下，桌上沒有菜，沒有湯，只放著一本書和一張空白紙。
我坐下：“今晚不吃飯？”
“先補課。補完再吃。”
“補什麼？”
“補你上次月假在家遇到的那件事。”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我家裡的事？”
“你爹的事，我不一定知道。但你做的判斷，我想聽你說一遍。”他翻開那本書，“你覺得那個糧商是來試探的，所以你建議你爹全額兌付，再派人去查底細。你做的這些，跟你學的通兌學和平準學有什麼關係？”
我想了想：“通兌學裡講過，錢莊的立身之本是“兌得出來”。兌不出來，信譽就塌了。那家商戶拿舊票來兌，如果我們拖一天，他出去就會說“福多多錢莊兌不出銀子”。所以必須全額兌，讓他看見銀子當面碼好、當場抬走，他才沒有話柄。”
“平準學呢？”
“顧先生講過，糧商在收糧前會先摸清各家錢莊的底，拿舊銀票來試水。如果他真的急用錢，他會把舊票拆成幾份，分幾家錢莊兌，不會只壓一家。他只兌我們一家，說明他不是急用，是試探。”
蕭承稷聽完，把那本書合上：“那如果他把五萬兩拆成五份，分五家錢莊兌，你還會覺得他是試探嗎？”
我停了一下：“那就不是試探了。那是他真的缺錢，缺到需要把舊票全部變現。”
“那你會怎麼做？”
“如果是我，我還是會全額兌。但如果他分五家兌，我會同時查他為什麼缺錢。是糧價下跌虧了本，還是臨時要補別的窟窿。不同的原因，應對方式不一樣。”
蕭承稷把那本書推到一邊：“你做的判斷是對的。你爹是信你，才會照做。如果不是他信你，你算得再對，他也不會聽。”他站起來，往灶房走，“今晚補課內容己經講完了。吃飯。”
他又接著說：“你剛才說，如果他分五家兌，你會查他為什麼缺錢。那你打算怎麼查？從哪查起？”
我放下筷子：“先從賬上看。他過去三年的兌付記錄，看看有沒有類似的舊票集中兌付。
如果他有長期合作的糧商，也可以順著打聽一下，最近收成怎麼樣，有沒有大筆的貨款沒回來。還可以問問同行，他家錢莊最近的往來大不大。”
“如果賬上查不出來呢？”
“那就從人入手。打聽他最近跟哪幾家糧商走動得最密，跟哪幾家錢莊有過拆借往來。如果查了一圈都查不出來——那我就當他不是缺錢，是換了一種方式在試探。”
他聽完，沒有評價，只是把茶碗重新端起來：“那你下次遇到這種事，就知道該從哪起步了。賬上查不到，就往人那邊問。人也問不到，就往糧商那邊看。”他放下茶碗，“別人覺得你算得好，其實是你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把那幾根線先連上了。”
他說：“你還漏了一步。”
我愣了一下：“漏了？沒漏啊。全額兌付，派人去查底細，再分析他分幾家兌的動機——這三步我都做了，還能漏什麼？”
他沒有首接回答，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你做了兌付、查底、分析動機。但你沒有做一步——在他來兌之前，你就應該知道他可能會來。”
我坐在石凳上，手裡還握著筷子：“……怎麼提前知道？”
“你剛才說，他連續三年沒來兌過。三年沒動的舊票，忽然在夏收前這個節點出現——這說明他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打算好要在今年夏天來。他在用這筆舊票試探各家錢莊的兌付能力，你只是碰巧接住了第一個上門的人，但不是最後一個。”
他放下茶碗，“你應該在他來之前，先查他過去三年的糧價記錄。如果他在那三年裡有過虧損，或者糧價波動大的年份，他就是缺錢；如果那三年他的經營穩當，那他就是在佈局。
你漏掉的那一步，是在他上門之前，先算一算他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上門。等你算完了他的來意，你就可以提前把錢備好、把訊息布好，讓他來了就知道你己經準備了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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