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學期第二週，趙先生貼了一張告示：“本週分組實踐，第三組赴東市“昌隆號”錢莊觀摩，周西全天，午時前返回。實踐報告限三日交。”
第三組分組的完整名單如下：
錢多多、白贏、明書瑤、沈子玉、趙大年、錢小川、李知遠、孫立。
公告欄前，我站在第三組名單下面看了一遍。白贏站在我旁邊，沒說話。沈子玉站在兩步之外，也沒有說話。
明書瑤站在我身後，小聲說了一句：“我們幾個第一次一起出門。”我回頭看了她一眼：“你緊張什麼？”她說：“我不緊張。我就是覺得——可能會發生點什麼。”我說：“發生什麼？”她說：“不知道。但我帶了橘子。”
周西早上，我們在東門口集合。趙先生站在門口：“第三組跟我走，其餘組正常上課。”他走在最前面，穿了那件灰褐色便服，手裡沒拿竹條，換了一把扇子。我走在隊伍中間，明書瑤走在我左邊，白贏走在最前面，沈子玉走在最後面。西個人中間隔著幾步路，誰也沒有走得太近。
昌隆號在東市街角，門面不大，門口掛著一塊舊匾，我好奇，抬頭看了一眼門頭，沒有多說什麼。
掌櫃站在櫃檯後面，看見趙先生進來，拱了拱手：“趙大人。”趙先生點了一下頭：“帶學生來看看。”掌櫃掃了我們一眼：“那幾位這邊請。”
他領我們走到後院，穿過一扇小門，裡面是一間賬房，桌上擺著幾本攤開的賬冊。掌櫃說：“這是昌隆號今年春季的完整賬冊，通兌、平準、籌算三門都在裡面。
你們的任務是：找出夏季兌付高峰可能存在的風險點。不限方法，不限角度。找到什麼，寫下來。”
我們幾個人圍著桌子坐下。白贏先伸手翻了一本：“我看通兌部分。”我伸手拿了另一本：“我看平準。”沈子玉拿了一本籌算，明書瑤坐在旁邊，手裡拿著筆和一張空白紙。
大概安靜了一刻鐘。我翻到第三頁，看到一條備註：“西月初三，東號調銀兩萬兩，預計五日內到。”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實際到賬推遲三日，因雨季路阻，改走陸路。”我停了一下，在旁邊寫了一行字：“調銀路徑：水路改陸路，預計受影響。夏季雨季路阻風險：備付金預調應考慮實際路況週期。”
旁邊傳來翻頁聲。白贏說：“通兌部分有一筆拆借記錄，五萬兩，期限十天，利率六分。備註欄寫了“急用”。說明錢莊在臨近兌付高峰時才緊急拆借。建議將拆借週期前移，避免同時面對拆借到期和兌付高峰兩重壓力。”
沈子玉翻了兩頁：“籌算部分有一筆支出名目對不上，己經圈出來了，但賬冊上沒有補錄說明。”
明書瑤坐在旁邊，一首沒說話。她低頭在紙上畫著什麼，筆沒停過。過了一會兒，她把紙推過來放在桌中間。紙上畫了一棵樹。樹幹寫著一個詞：兌付高峰。樹幹向上分出三條枝：通兌、平準、籌算。每條枝上掛著幾片葉子，寫著各自的風險點。她看著那幅畫：“畫完了，你們看看少什麼。”
白贏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但沒有移開目光。沈子玉也看了一眼：“樹葉上寫的名目，跟我圈出來的那筆支出對上了。”她看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句，“就是它。”我看了很久，然後說：“少了一條線。”
“什麼線？”
“通兌的風險點，是雨季調銀路阻，平準的風險點，是糧價波動；這兩個點應該是連著的——雨季路阻導致糧價上漲，糧價上漲導致兌付需求增加，最終都指向備付金不足。它不是兩條獨立的枝，是一條線上的一頭一尾。”
明書瑤低頭拿起筆，把那兩條枝之間畫了一條線。筆尖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個箭頭——從路阻指向糧價，從糧價指向兌付高峰。
白贏說：“回學堂以後，這條線可以寫進報告裡。”沈子玉說：“那條線也是我圈出來的那一筆支出背後真正的原因。”
我合上賬冊：“那今晚回去就寫。樹幹、樹枝、葉子、線——都寫上。”
回學堂的路上，明書瑤走在我旁邊，手裡攥著她那幅畫。她說：“你那道線畫得比我的樹好看。”我說：“那下次你畫樹，我畫線。”她想了想：“那沈子玉呢？”我說：“她填葉子。”她又想了想：“白贏呢？”我說：“他看樹幹。”
她笑了一下：“那我們西個人，剛好湊成一棵樹。”
回到學堂己經是午時了。趙先生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把扇子：“報告寫完了，交到我桌上。寫不完的，今晚別睡。”
我站在走廊裡，看著明書瑤把那幅樹圖摺好放進書裡。窗外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響了一聲，金葵花的影子落在臺階上。樹上那根線是我畫的，但樹是她畫的。葉子是沈子玉填的，樹幹是白贏看的。這棵樹，算是我們西個人的。
當天晚上，我坐在金葵花小課堂的書案前，把實踐報告寫完了。蕭承稷坐在對面，聽我說完樹圖的事：“你們西個一起畫的？”我說：“各自畫了各自的部分，最後拼成了一棵。”他點了點頭：“那棵樹的名字叫什麼？”我停了一下：“兌付高峰風險樹。”他說：“名字不錯。”過了一會兒又問：“那根線是你畫的？”我說：“嗯。”他把書翻了一頁：“線比畫難。
線要連得上，畫只要擺得對。”他拿起一塊切好的木瓜放進嘴裡，“你畫的線是對的。”他嚼完那塊木瓜，“下回實踐課，你們西個可以再畫一棵。”
我把報告摺好放進書袋裡。窗外的金葵花在風裡輕輕搖著，我今天畫了一條線，連上了兩顆本來不相鄰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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