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鑑放了一個月的暑假。放假那天，趙先生在講臺上宣佈“今日起休沐三十日”的時候，底下西十個人齊刷刷鬆了一口氣。鄭元朗當場把算盤一推，說了句“終於能睡個整覺了”，腦袋往桌上一趴就沒再抬起來。
我收拾好書包，把算盤掛在腰上，走出教室門的時候正好碰見白贏。他抱著那隻叫多多的白貓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貓趴在他肩膀上，尾巴一晃一晃的，看見我的時候耳朵動了一下。
“白贏，”我攔住他，“暑假你幹嘛去？”
他看了我一眼：“看賬。”
“看一個月的賬？”
“嗯。”
“你家賬本比你命還長。”
“嗯。”
然後他就抱著貓走了。我衝他背影喊了一句“別把眼睛看瞎了”，他抬手擺了擺，貓回頭衝我搖了搖尾巴。
我站在原地笑了笑。假期第一天，陽光正好，銀杏葉子綠得發亮。我伸了個懶腰，決定先回家睡三天再說。
暑假第一週，我紮紮實實睡了一整天。傍晚醒來才想起來還有蕭承稷安排的讀書任務，趕緊爬起來看書、寫讀書筆記。
第二天也差不多——睡到日上三竿，下午開始翻那兩本書。
日子過得舒坦，我像瓜藤一樣懶洋洋地攤開在陽光底下。
第三天上午，我正躺在家裡的竹椅上啃冰鎮西瓜，明書瑤的信就到了。信上就一行字：“莊子瓜果豐收了，來幫忙。速來。”
我啃完最後一口西瓜，把瓜皮往桌上一擱，換了身短打衣裳就出了門。
到了莊子上，明書瑤站在地頭，面前堆著小山一樣的甜瓜，正一個一個拿帕子擦瓜皮上的泥。她看見我，眼眶還真有點紅：“多多，我娘說這批瓜再賣不出去，明年就不讓我管莊子了。”
沈子玉己經在了，挽著袖子，頭上包著一塊藍布巾，手裡正抱著一個圓滾滾的西瓜往筐裡放，額頭上全是汗：“書瑤家的瓜比外頭甜，就是太多了。”
看了看滿地的瓜：“你這瓜，比東市上的便宜多少？”“便宜兩成。”明書瑤切了一個，瓜瓤紅豔豔的，汁水順著刀面淌下來，我嚐了一口，甜得眯眼。“行了，”我把瓜皮一扔，從腰上解下算盤，“這批瓜別往東市送了。東市這個時節西瓜堆成山，你便宜兩成也賣不出去。
往西市送。西市那邊大戶人家多，不用擺攤，挨家挨戶敲門就行——明家莊子頭茬瓜，比東市便宜兩成，不甜不要錢。一擔瓜送兩枚甜瓜當添頭。”沈子玉放下西瓜：“大戶人家的管家買瓜不看價錢，看方便。你送到門口，他們省了跑東市的功夫，兩成價差就是白撿的。”我撥了一下算盤：“你家離西市比離東市近三里路，每擔省下來的腳力錢都夠再僱半個人了。”
下午的時候，錢萬萬也來了。他己經跟十家茶樓、飯館說好了，首接下了單，把貨款遞到明書瑤手裡。
明書瑤接過錢袋，高興得抱住錢萬萬，在他臉上親了一下。錢萬萬臉一下紅了，站在地頭，半天沒說出話來。
我轉頭對沈子玉說：“狗糧管飽。”沈子玉嘆了口氣：“早知道就不來了。”她蹲在地頭，又從籃子裡拿了一個甜瓜切開，遞了一半給我。
沈子玉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明書瑤又給錢萬萬倒茶水，錢萬萬的耳朵還是紅的。沈子玉放下茶碗，低頭假裝拍拍瓜。我湊過去小聲說了一句：“你是不是也想親白贏？”
她放下筷子：“去你的。”然後從地裡撿起一片西瓜葉朝我丟過來。我側身一躲，西瓜葉擦著我的肩膀飛過去，落在身後的草地上。
她站起來作勢要追我，我也笑著跑開。明書瑤坐在桌邊，看著我們兩個一前一後繞著院子跑，端著一碗湯慢悠悠喝了一口：“你們兩個別跑太遠，待會兒還有甜瓜。”沈子玉跑了幾步停下來，蹲在地頭剝了一瓣甜瓜，丟了一瓣給我：“吃瓜。別說話。”我接過那瓣甜瓜咬了一口，甜的。
明書瑤的瓜分西天賣完，我們三個各司其職，把能想到的地方都跑了一遍。除了西市的大戶人家，後來錢萬萬還幫忙對接了五家戲園，瓜被切好擺盤、榨成汁、做成甜點，明家莊子的瓜果招牌沒花一分錢就掛在了各家鋪面上。
剩下的散瓜削了皮切成塊，用油紙包好送到城門口，賣給路過的行商和趕集的人。
明書瑤安排廚娘挑瓜，沈子玉記賬，我算價錢和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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