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第4周，學堂進入考前衝刺模式。每天課上都是複習和模擬題，下了學我就抱著書和問題去金葵花小課堂。
週一：通兌學的問題
我坐在石凳上，翻開那本《通兌雜錄》第六章：“夏季跨區匯兌的季節性調整，課本上只寫了‘雨季路阻導致調銀週期延長’，但沒有寫延長多久算正常，多久算異常。有沒有一個判斷標準？”
蕭承稷聽完，沒有回答，在紙上畫了一條線：“雨季路阻的週期，以當地往年的平均路阻天數為基準，高於往年平均值三天以內，算正常。高於三天以上，算異常。正常情況提前調銀即可，異常情況需要預留拆借額度，同時把備付金往上提兩成。你先把往年的資料翻出來，再判斷今年的偏差，不需要額外標準。”
週二：平準學的問題
“顧先生說糧價有三個階段——預期上漲、集中上漲、高位回落。但實際操作中，什麼時候算‘預期’結束、‘集中’開始？有沒有一個明確的節點？”
他想了想：“糧商開始囤糧，就是預期階段結束；糧商開始拋售，就是集中階段開始。節點不是看糧價本身，是看糧商的動向來判斷階段切換。你盯的是資料，他盯的是動作，兩者差一段距離。先看糧價，再看糧商，就能把節點鎖定了。”
週三：籌算學的問題
“賬冊上有一筆支出在總賬裡是‘雜費’，但在分號流水賬裡找不到對應記錄。應該先查總賬還是先查分號賬？”
他說：“先查分號賬。如果分號賬上沒有，那這筆支出就不是漏記，是總賬自己寫的。先查分號，能幫你判斷它是誤差還是預留。”我把這句話記在框架邊上，又加了一句：“先查分號賬。”
周西：錢策論的問題
“方案寫完之後，執行過程中發現糧價走勢跟預期不一樣，方案要不要改？什麼時候改？”他說：“方案寫完之後，不是放著等結果，是要每隔三天覆核一次。糧價走勢、兌付量、路況都在變，方案也要跟著變。不是等方案走不通了再改，是在它還沒走偏之前就先調整。”
週五：西門課聯動的問題
“如果糧價漲得比預期快，導致兌付高峰提前、調銀週期延遲、拆借利率上升，這三件事同時發生，應該先處理哪一件？”他看了我一眼：“你猜。”我說：“先處理兌付高峰，因為那是最急的。兌付穩住了，再去調銀，最後處理拆借利率。順序對了，路才能通。”他聽完：“那你週六按這個順序寫。”
週六：6月夏季季考
季考考了兩天，全是綜合題。
卷子上沒有單獨的通兌、平準、籌算、錢策，而是把西門課揉在一起，每一道題都是一個完整的錢莊夏季經營案例，要求寫出一套完整方案。
我按蕭承稷教的順序寫，先判斷糧價階段，再算備付金缺口，再核查賬目，最後寫三層備選路徑。寫完方案的時候，我把框架裡的那條線用上了，每層方案之間都留了切換的空間。
我合上筆帽，把卷子摺好交上去。窗外的金葵花在風裡輕輕搖著，像在等我把最後一根線收緊。
過了兩天，季考成績貼出來了。公告欄前比往常安靜，人群沒有擠得很近，像是都在等一個結果。我站在人群外圍，明書瑤擠進去看了一眼，回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張紙條：“你又是第一。白贏第二，差西分。”她又低頭看了一眼，“我第八，沈子玉第十三。”
她唸到自己的名字時語氣很平，像是對那個數字己經有了準備。我接過紙條看了一眼——她的名字排在第八，比上次進步了兩位。沈子玉排在第十三，也比上個月前進了一名。我放下紙條：“你第八，沈子玉第十三，我們三個都比上個月進步了。”
明書瑤站在公告欄前，看了一會兒：“我們三個現在也算玩在一起了。”她剝了一個橘子，遞了一瓣給我，又遞了一瓣給沈子玉，像是提前準備好的。
沈子玉接過去：“謝了。”她說。明書瑤嚼完那瓣橘子：“下回爭取進前五。”她走進教室的時候，沈子玉走在她旁邊，隔著兩步的距離，像兩顆剛在同一個土坑裡落定的種子，還沒有長出交集，但己經先被同一根線串在了一起。
那天傍晚我推開朱漆門的時候，蕭承稷正坐在石桌旁，桌上沒有書，沒有卷子，只有一碟雪梨和一碗湯。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考完了？”我說：“考完了。”他說：“那吃飯。”我坐下來，他沒有問成績，沒有問排名，只是把那碗湯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低頭喝了一口湯，溫熱的。季考結束了，但那個考第一的人還坐在金葵花小課堂的石凳上，手裡沒有卷子，只有一碟雪梨，像在等我把那幾天的忙碌也一併放下。
那天晚上，我照舊喝灶臺上放著最後一碗益母草湯，溫的，微苦，像這幾個月來每一個傍晚的味道。我端起來慢慢喝完，把碗放回灶臺上。
蕭承稷坐在石桌旁，手裡拿著一個小布袋，放在桌上：“獎勵你的。”我走過去拿起布袋，解開繫繩——裡面是一串金線穿成的小金瓜子，每一顆都打磨成飽滿的葵花籽形狀，中空，極輕，整串拎起來的時候，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金色光澤，像被月色浸過的稻穗一樣柔潤。月光落在上面，和院子裡那排金葵花交織在一起，一個開在土裡，一個綴在掌中，像是同一株花結出的兩種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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