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刷完最後一遍那天是星期四。李芳下午兩點到的店裡，把牆面又過了一遍，拿乾布把落在地上的白灰點子擦乾淨。地磚鋪好兩天了，接縫處的水泥已經乾透，她蹲下用手指摳了一下，紋絲不動。
貨架是前一天晚上王志興幫她釘完的。三個架子靠牆排好，上層裝燈管走線——李芳從徐正良門市拿了兩根日光燈管，小趙沒收錢，說正良哥交代的。她自己接的線，開關一拉，燈亮了，整面牆的白照得晃眼。
她站在店中間轉了一圈，心裡過了一遍：牆白了，地平了，貨架亮了，櫃檯擦乾淨了，錢盒子糊好了，秤也校過了。萬事俱備，只差貨。
傍晚王志興來的時候，她從後座上卸下一摞紙箱。這是什麼？
貨。你先挑，挑剩下的我拿回批發攤賣。王志興把紙箱搬進店裡，拿剪刀劃開封條。襪子、帽子、圍巾、童裝，一摞一摞碼在地上，花色各異。
李芳蹲下一件一件翻，抽出一雙粉紅色帶花邊的女童襪，又抽出一頂藏藍色的男帽。手底下快，眼睛比手更快，掃一眼就知道花色對不對勁。這幾款我要。這種粉色的襪子拿十雙，藍色帽子拿五頂。童裝這邊這幾件都要了，尺碼拍全。
王志興蹲在旁邊拿本子記，她報一樣他寫一樣。批發攤進貨價他心裡有數，按六折算的，寫完了撕下來給她。
李芳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收進兜裡。貨擺上我就開業。明天早上。
行。我給你幫忙。
第二天一早，李芳六點就到了店裡。王志興比她晚來半小時，進門的時候她已經把襪子按顏色排好了——從淺到深，一排暖色一排冷色，櫃檯上方掛了一排童裝，衣架間距勻勻的，像拿尺子量過。門口多了一個紙箱子，裡面散堆著幾雙雜色襪子，紙板上寫著特價五毛。
什麼時候弄的這些？王志興問。
六點就來了。
當天上午開門後，頭一個進來的不是顧客，是徐正良。
他騎腳踏車過來的，車停門口，彎腰往店裡看了一眼。李芳正在貨架前面擺東西，聽見動靜抬起頭。
姐夫？你怎麼來了？
路過，看看你開起來了沒有。徐正良推門進來，在店裡轉了一圈。他看了牆面，看了地磚，看了貨架，又看了看櫃檯上的標價籤。裝修的活幹得不錯。塗料夠不夠？牆上要不要再走一遍？
夠了。還剩半桶，後面髒了補。
徐正良走到貨架前拿起一雙襪子看了看價格，又放了回去。位置選得不錯，斜對面早餐鋪子有人流量。貨擺得也滿，進門看著不像新店。有什麼缺的過來拿，門市那邊日雜五金都有。
徐正良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志興那邊批發攤的貨你按進價拿，他跟你報什麼價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說完沒再多問，蹬上車走了。
李芳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拐過街角，回了櫃檯後面。
頭三天生意冷清。第一天賣了四筆，一塊八。第二天兩筆，兩塊一。第三天三筆，加在一起三塊七。
李芳沒著急，每天收工把賬本翻開記一筆，然後琢磨明天怎麼調整。第四天她在門口擺了特價攤子——襪子五毛，牙刷三毛，肥皂四毛五，用紅紙寫了價貼出來。路過的看了一眼便宜，有人停了腳步。當天賣了七塊四。
第五天她開始觀察進店的人都在買什麼。老太太們買鹽買醬油，年輕媳婦買肥皂買洗衣粉，偶爾有男的進來買包煙。她心裡有了數，去王志興批發攤補了一批日用百貨——醬油多進了兩種，鹽多搬了兩箱，又從上虞進了一批小袋洗衣粉，五毛一包，利潤薄但走量。
第一個星期結束，平均每天七八塊。第二個星期，有一天賣了十二塊六。李芳在賬本上那天的數字旁邊畫了個圈。
到了第三週，隔壁理髮店的老闆娘過來買肥皂的時候多聊了幾句。你這店裡東西比供銷社便宜，我家肥皂以後都從你這兒拿了。
李芳給她拿了三塊，塑膠袋裝好。下回要用什麼您說一聲，我幫您留著。
當天下午，供銷社來了一個女人，三十多歲，穿著藍色工作服，進店轉了一圈。她拿起一包洗衣粉看了看價格，放下。又拿起一瓶醬油看了看，放下。她在店裡待了七八分鐘，每樣貨都摸了一遍，然後走了。
李芳認出了她——頭一個星期就來過，當時買了包鹽。這次沒買，看了一圈就走了。李芳站在櫃檯後面沒動，目送她走出去，隔著玻璃門看見她回頭又看了一眼門頭上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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