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種所有人停下說話的安靜,是那種所有人同時停止咀嚼和呼吸的安靜。
連湯勺碰碗壁的聲音都消失了,滿廳數十位鬱家長老的筷子在同一瞬間懸在了半空中。
離得最近的一位老婦人緩緩轉過頭來,目光落在鬱時臉上,那種你帶回來一個小朋友然後你跟她說了什麼的眼神,比任何言語都更鋒利。
鬱時手裡的玉箸頓住了。
鹿韭感覺到四周氛圍有異,困惑地抬頭環顧了一圈,發現所有長輩都在用一種難以言說的表情看著鬱時。
她又轉回頭,看見鬱時那張冰雪般的面容上浮起了一層極淡的、幾不可察的薄紅。
銀白的耳尖染上了一線粉色,在月白色的鬢髮間格外顯眼。
鬱時把玉箸放下,端起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動作比平時慢了幾分。
她放下茶盞時灰白色的瞳仁微微偏開,沒有鹿韭,也沒有那些長輩,只是望著案面上雕花精細的玉盤邊緣,嗓音比平日低了半度。
……等你把下卷融會貫通再說。
鹿韭了一聲,覺得這個回答合情合理,便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靈獸肉塞進嘴裡。
宴廳裡那種凝滯的氣氛緩緩鬆動了,筷子重新動起來,湯勺重新碰到了碗壁,可那些長輩們看向鬱時的眼神里分明還殘留著什麼——像是在說你這孩子,怎麼就教人家這個。
最年長的那位鬱家老婦人輕輕咳了一聲,端起面前的茶盞遮了半張臉,可那盞茶她端了半天也沒喝。
鹿韭咬了一口魂果,含含糊糊地轉頭又對鬱時說:那你教之前把準備工作跟我說一下,我好提前練練——
鬱時將一片靈獸肉準確無誤地塞進了她嘴裡。
鹿韭被堵住了話頭,眨了眨眼,嚼了兩下嚥下去,嘟囔了一句行吧那吃完再說,便繼續低頭扒飯了。
宴廳角落裡,塗山芊穗把整張臉埋進了靈犬的毛裡,肩膀抖得桌案都在微微震動。
即墨淙的酒葫蘆擋在臉前,可葫蘆底部的弧度暴露了他咧開的嘴角。
九方清低頭看著自己碗裡的飯粒,冰劍放在膝上,霜霧比平時薄了三分。
鍾離連埋頭扒飯的速度快了兩倍,耳朵尖紅得滴血。
鬱時重新拿起玉箸,又給鹿韭夾了一片肉。
她的耳尖那點薄紅還沒退乾淨,可她的面容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清冷平淡。
只是那雙灰白色的瞳仁在垂下時,經過鹿韭側臉的方向,停了一息,然後安靜地移開了。
夜宴的燈火在廳中搖曳,將滿桌靈膳和滿堂人影都籠進了一層溫軟的暖光裡。
鹿韭吃著吃著忽然抬頭,發現鬱家的長輩們不知何時都在用一種與她剛來時截然不同的目光看她——說不上來哪裡不同,但好像那些審視、好奇、打量都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和。
她沒多想,又把臉埋進了碗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