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韭坐在鬱家後院的晨光裡,面前的長案上擺了一整排湯盅。
每一盅都用不同的材質燉的。
青玉盅、白玉盅、紫砂盅、琉璃盅,蓋子揭開時升起的靈氣白霧各不相同——有的泛著淡淡的金色,有的凝著銀霜般的光澤。
香氣在晨風中混成一團暖融融的霧,將她整個人籠在裡面,連酒紅色的馬尾上都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來,殿下先喝這盅。最年長的那位姑奶奶親自端了一隻青玉盅過來,笑眯眯地放在她面前,玉髓靈芝燉了三更天,靈氣都化進湯裡了,最養經脈。
鹿韭接過來吹了吹熱氣,仰頭灌下去半盅。
溫熱的靈液順著喉管滑入丹田,果然有一股溫潤的靈力在經脈中緩緩化開,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撫過一般熨帖。
她眼睛一亮:好喝!姑奶奶手藝真好!
姑奶奶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回頭朝身後幾個姑姑嫂嫂遞了個眼神,那目光裡流轉著一種鹿韭看不懂的滿意。
緊接著第二盅就遞過來了。
這回是那位年輕姑姑,捧著一隻白玉盅,湯色清亮如雪:這盅是雪蓮配銀魚骨熬的,殿下試試。
鹿韭接過來又是一口悶了大半:唔,這個清甜!
第三盅、第四盅、第五盅——鹿韭來者不拒,每一盅都誇得真心實意,每一盅都喝得乾乾淨淨。
她喝完後唇邊沾了層薄薄的湯色,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整個人像一隻被靈氣泡得暖洋洋的小獸,盤腿坐在案前,眼睛彎彎地看著面前圍了一圈的姑姑嫂嫂們。
殿下身子底子真好。一位嫂嫂掩著嘴笑,這麼補的湯一般人喝兩盅就得打坐運功了,殿下這都第六盅了,面色都沒變。
鹿韭豪邁地拍了拍自己的手臂:本殿下是體修嘛。吃多少靈物都能消化,不嫌多。
身後不遠處,鬱時站在迴廊的柱子邊,端著一盞茶,灰白色的瞳仁朝著鹿韭的方向了不知多久了。
她每次想抬腳走過去,都會有一隻手不動聲色地拉住她的袖口。
頭一回是姑奶奶。
她經過鬱時身邊時用只有兩個人聽見的聲音說了句你別管,眼神卻笑盈盈的,說完若無其事地繼續去端湯盅了。
第二回是年輕姑姑,她趁著給鹿韭添湯的功夫路過鬱時身邊,壓低聲音:你看人家殿下瘦的,也不懂得心疼。人是要疼的。
第三回鬱時剛要邁步,被那位嫂嫂直接挽住了手臂往旁邊帶了一步:帝姬殿下,您就放心吧。我們都是過來人,下手知道輕重。
鬱時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她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灰白色的瞳仁明明不見,卻精準地鎖著鹿韭坐著的方向,耳尖那點薄紅從晨光初照時便沒退下去過,此刻更是隱約有往脖頸蔓延的趨勢。
她的唇角動了又動,似乎想說什麼——也許是她還小,也許是她什麼都不知道你們別這樣,可那幾位姑姑嫂嫂轉身又端了新湯盅笑盈盈地送到鹿韭面前去了,她的話便堵在了喉嚨口。
不是。
她想。
你們怎麼比我還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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