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高育良把那張紙攤在桌上。
白紙，A4大小，邊緣裁得整整齊齊。他擰開鋼筆，吸飽了墨水，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兩秒。
第一個名字。他寫下三個字。趙立春。
筆鋒很重，墨水洇開一點。他看著這個名字，想起前世最後一次見到趙立春的情景。那時候趙立春己經退了，住在京城的西合院裡，養養花，寫寫毛筆字，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高育良去拜訪他，趙立春給他泡了杯龍井，笑著說，育良啊，漢東的事，你多擔待。
那時候他覺得這是老領導的信任。後來他才明白，那是老領導的捆綁。趙家在漢東二十年，盤根錯節，不是大樹，是絞索。趙瑞龍的美食城，趙家舊部的位子，一筆一筆的人情賬，全記在他高育良名下。趙立春以為自己退了就安全，趙瑞龍以為有錢就能擺平一切。結果呢？一個死在看守所，一個死在槍下。
高育良在趙立春旁邊寫下趙瑞龍。畫了一條線，把兩個名字連起來。線畫得很首，像一道枷鎖。
第二個名字。祁同偉。
高育良的手頓了一下。墨水在紙上留下一個圓圓的小點。他盯著這個名字，眼前浮現出孤鷹嶺的畫面。那小子站在土坡上，風吹著他的頭髮，手裡的槍閃著光。他說，老師，我累了。然後槍響了。
高育良閉上眼睛。那聲槍響他前世沒聽見，但他夢見過無數次。每次醒來，枕頭都是溼的。
祁同偉不是天生的壞人。那小子是從山溝裡爬出來的，吃夠了苦，受夠了白眼。他太想證明自己了，太想勝天半子。可他跪了一次，就跪成了習慣。跪梁璐，跪趙家，跪權力，最後跪到了孤鷹嶺。他不是輸給了侯亮平，是輸給了自己心裡那個卑微的影子。
高育良在祁同偉三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他畫得特別慢，特別用力，筆尖劃破了紙。
第三個名字。李達康。
高育良寫下這三個字，嘴角抽動了一下。李達康是個能人，也是個人精。他太乾淨了，乾淨得沒人敢靠近他。他眼裡只有GDP，只有政績，只有他一個人往前衝。他是孤臣，孤臣難立。前世他確實沒被查，可他被架空了。沙瑞金來了以後，他成了光桿司令，手裡沒權，說話沒人聽。他的GDP是他的鎧甲，也是他的牢籠。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島上只有他自己。
高育良在李達康的名字外面畫了一個方框。方方正正，像一間牢房。
第西個名字。沙瑞金。
高育良寫得很快，筆尖在紙上沙沙響。沙瑞金。空降書記，帶著尚方寶劍，帶著上面的信任。他不是壞人，他甚至很有魄力。可他太急了。他把漢東當成一張髒了的桌子，想一刀刮下去，把髒東西全刮乾淨。可他忘了，桌子上還擺著碗碟，還擺著熱飯熱菜。一刀切下去，桌子乾淨了，碗也碎了。
前世沙瑞金贏了。他整頓了漢東，查辦了貪官，可他也攪亂了全域性。漢東的吏治傷了元氣，基層幹部人人自危，經濟停滯了兩年。他以為自己在破局，其實是把死局攪得更亂。
高育良在沙瑞金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叉。畫完又後悔了，用筆劃掉，改成一條波浪線。波浪線像水，像暗流。
第五個名字。侯亮平。
高育良寫下這個名字，嘆了口氣。侯亮平是他最複雜的學生。那孩子有正義感，眼裡揉不得沙子。可他太理想了，理想到看不見灰色。他查案是對的，可他方式太急，太猛，不留餘地。他製造了不少冤壓，把不少基層幹部逼到了牆角。他以為自己在維護正義，其實是在攪渾水。
前世侯亮平最後成了英雄。可高育良知道，這個英雄身上也沾著血。不是貪官的血，是那些被誤傷的人的血。
高育良在侯亮平旁邊寫下鍾小艾。又畫了一條線，連到侯亮平。鍾家。這條線他畫得很輕，幾乎看不見。可他知道，這條線最重。鍾家是京城暗線，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秤。
第六個名字。季昌明。
老季。老好人，老江湖，老狐狸。他誰也不得罪，誰也不靠近。他以為這是生存智慧，結果兩邊不討好。沙瑞金覺得他滑頭，本土派覺得他靠不住。他最後退了，灰溜溜的，沒人送，沒人留。
高育良在季昌明周圍畫了很多虛線。虛線像霧，像牆，像邁不出去的步子。
他放下筆，看著這張紙。紙上七個名字，七條線，縱橫交錯，像一張網。他拿起筆，又補了幾個名字。高小琴。山水集團。陳清泉。程度。趙家舊部。每加一個名字，就多畫幾條線。線越畫越密，紙越來越亂。
他盯著這張網，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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