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走出省委大樓。
風有點涼。他站在臺階上，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股初春的味道，泥土返潮，混著路邊玉蘭花的香。他前世在監獄裡，十六年沒聞過這種味道。
司機老陳把車開過來，黑色奧迪，停在他面前。老陳下車，要給他開門。高育良擺擺手。
“我自己來。”
他坐進後座。老陳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沒敢說話。高育良平時上車要麼看檔案，要麼閉眼養神。今天他看著窗外，看得很認真。
車開上大路。街燈亮了，一盞一盞往後退。高育良看著路邊的招牌，看著等紅燈的人群，看著騎電動車的外賣員。這些景象他很熟悉，又覺得很陌生。前世最後十六年，他只能在監獄電視裡看到外面的世界。
手機響了。他掏出來看一眼，是祁同偉發來的簡訊：“老師，晚上我想去您家裡坐坐。”
高育良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手指在螢幕上懸著，最後只回了一個字：“不。”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今晚不行。今晚他得把家裡的事理清楚。家不穩，後面的事都穩不住。
車進了小區，在一棟小樓前停下。高育良下車，抬頭看二樓。窗戶亮著燈，暖黃色。吳惠芬在家。
他上樓，掏鑰匙開門。屋裡飄著一股湯味，玉米排骨湯，很香。吳惠芬繫著圍裙從廚房出來，手裡還拿著湯勺。
“回來了？正好，湯剛燉好。”
高育良換鞋，把外套掛在衣架上。他看著妻子的背影。吳惠芬五十一歲，頭髮盤得整整齊齊，背還很首。前世他們離婚是在他出事前兩年，表面是感情不和，實際是吳惠芬早就對他寒了心。她帶著高芳芳去了美國，再也沒回來。他入獄後，她只寫過一封信，很短，讓他保重身體。
“惠芬。”他叫了一聲。
吳惠芬回過頭：“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沒事。”高育良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他拍了拍身邊的位子。“坐會兒，我有話說。”
吳惠芬擦了擦手，坐過來。她看著丈夫，眼神里帶著審視。她是教明史的，看人很準，尤其是看丈夫。
“白天出什麼事了？趙瑞龍去你辦公室了？”
高育良點點頭：“訊息傳得真快。”
“漢東就這麼大。”吳惠芬說。“你以前從不把公事帶回家裡說。今天怎麼了？”
高育良沉默了幾秒。他看著茶几上的果盤，蘋果和橘子堆在一起，很普通。他伸手拿了一個橘子，慢慢剝開。橘子皮很厚，他剝得很仔細。
“我想跟你說幾件事。”他說。“第一，以後不管誰透過你找我，不管是老同學、老同事，還是親戚，一律回絕。就說我不見，不辦，不批條子。”
吳惠芬眉頭皺起來：“包括老鄭？他上週還打電話，說他侄子工作調動的事……”
“包括老鄭。”高育良打斷她。他把一瓣橘子放進嘴裡，很酸，酸得他眯了一下眼。“尤其是老鄭。他跟我二十年的交情，這種交情最容易壞事。你回絕的時候不要留餘地，不要說什麼‘我幫你問問’。就說，高育良不管這事。”
吳惠芬看著他，沒說話。她看了很久。
“育良，你是不是遇到麻煩了？”她問。聲音放低了。“是不是沙瑞金要來了，你在做準備？”
高育良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想到吳惠芬看得這麼準。也是，他前世怎麼忘了，他妻子從來不是糊塗人。她只是被他關在門外太久了。
“是。”他承認。“沙瑞金十天後到。但不是怕他。是我以前的路走錯了，得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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