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惠芬收回手。她走回沙發，拿起那個剝了一半的橘子，慢慢剝完。她把橘子分成兩半，一半遞給高育良。
“吃吧。”她說。“我不管你在外面怎麼變。在家裡，你先把這橘子吃了。湯涼了，我去熱。”
高育良接過橘子。他明白，吳惠芬這是接受了。不是完全理解，但她接受了。她不會拖後腿，也不會去外面亂說。這對他來說，就夠了。
他吃完橘子，走進書房。書房不大，一面牆是書，一面牆掛著一幅漢東地圖。他站在地圖前，看著那些熟悉的市縣名字。京州，呂州，林城，巖臺。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李達康。
“育良，晚上沒打擾你吧？”李達康的聲音很亮，帶著試探。
“沒有。”高育良說。“有事？”
“沒什麼大事。就是想問問，明天常委會上，呂州那個專案，你是什麼態度？我聽說你把材料退回去了？”
高育良拿著手機，看著地圖上的呂州。李達康的訊息真快。這老狐狸，表面上是問專案，實際是在探他的口風。探他是不是要跟趙家切割，探他是不是要站隊。
“我的態度很簡單。”高育良說。“按規矩辦。規矩過的，我支援。規矩不過的，我不批。達康，這個專案你們京州也有份，你心裡清楚，手續全不全。”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李達康笑了，笑聲很乾。
“育良，你這是突然變了個人啊。以前你可不會這麼說話。”
“以前是我糊塗。”高育良說。“達康，咱們在漢東這麼多年，都知道這地方水渾。以前我跟著一起渾，覺得大家都這麼活。現在我想明白了，渾水摸魚，最後淹死的是自己。我要把渾水澄一澄。你要不要一起，隨便你。但我先把話撂這兒，以後我分管的口子，別給我來人情那一套。我不認。”
李達康又停了。這次停得更久。
“育良。”他說。“你認真的？”
“認真的。”
“好。”李達康說。這一個字說得很快，像怕反悔。“明天會上，我看看你的戲怎麼唱。”
電話掛了。高育良把手機放在桌上。他知道李達康今晚睡不著了。那人會反覆琢磨他這番話，琢磨他是不是在設套，是不是在釣魚。沒關係。李達康怎麼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李達康知道了他的底線。這就夠了。
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張紙。白天寫的那張，七個名字，密密麻麻的線。他把它攤平，又拿出鋼筆。
在紙的最下方，他寫了西行字。
第一行：守規矩。不是守潛規則，是守明規矩。
第二行：護住心。不是護名聲，是護良心。
第三行：立住身。不靠誰，不攀誰，自己站首。
第西行：不背鍋。誰的雷誰扛，我不替人死。
寫完後，他盯著這西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拿起打火機，把紙點著了。火苗竄起來，舔著紙邊，七個名字和西行底線一起捲成黑灰。
他不需要留著它。留著是證據，是隱患。他只要記住就行。前世十六年鐵窗，他別的沒學會，就學會了記住。記住每一個名字，記住每一句話，記住每一個教訓。
紙燒完了，灰落在菸灰缸裡。高育良用鋼筆桿撥了撥，灰碎了。
他站起身，走回客廳。吳惠芬把湯端上桌，盛了兩碗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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