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握著水杯，水很燙，燙得他手心發疼。
“老師，那我該怎麼辦？”
“你白天說，你要挖。”高育良轉過身，看著他。“我現在告訴你，挖下去，你會看到什麼。”
高育良走回沙發，坐下。他從茶几底下抽出一個牛皮紙袋，扔在祁同偉面前。
“開啟。”
祁同偉開啟紙袋，裡面是一疊影印件。他拿出來看，是幾份幹部履歷和處分決定。
“第一個人，叫王志剛。省交通廳副廳長，十年前進去的。”高育良說。“他最早是林城縣交通局的科長。沒背景，沒學歷，但他會鑽營。他攀上了當時的副廳長，認乾爹，送節禮，鞍前馬後。三年，他當了局長。五年，他當了副廳長。他以為他站穩了。”
“結果呢？他乾爹出事，他第一個被丟擲來頂雷。貪汙，受賄，挪用公款，全是他一個人扛。他乾爹呢？提前退休，平安落地。王志剛判了十五年。他進去以後，他乾爹一次都沒去看過他。”
祁同偉翻著材料，手指在發抖。
“第二個人，叫李秀芬。女幹部，省婦聯副主任。她走的是另一條路。她不攀領導，她攀領導夫人。陪逛街，陪做臉，陪打麻將。領導夫人說東，她絕不往西。她以為這是女人家的交情，不算行賄。”
“後來呢？領導倒了，查家產的時候，查出她送給領導夫人的那些包，那些表，那些旅遊開銷。全算在她頭上。她判了八年。領導夫人呢？證詞裡說她不知情，是李某主動巴結。李秀芬在法庭上哭了，說我是被逼的。法官說，沒人逼你，是你自己湊上去的。”
祁同偉放下材料。他不敢看了。
“第三個人，叫孫大偉。京州市公安局副局長。他跟你最像。基層出身，破案能手，立過二等功。他覺得自己懷才不遇，就開始走偏門。他不首接送錢，他幫領導辦事。領導兒子打架，他出面平。領導親戚做生意，他打招呼。領導家裡裝修，他安排人幹。”
“他以為這是人情往來。後來領導升了，他也跟著升。再後來，領導調走了，新領導來了。新領導要立威，第一個拿他開刀。查他的時候，那些人情全變成了證據。幫領導兒子平事，是濫用職權。給領導親戚打招呼，是利益輸送。安排人裝修，是變相行賄。他判了十二年。他那個領導呢？調走了，屁事沒有。”
高育良指著那疊材料：“這三個人，代表了三種捷徑。認乾爹，攀夫人，幫領導辦事。三條路，看起來不一樣，其實一樣。都是把自己賣了，換一張入場券。進去了，才發現場子是別人的，規矩是別人的，連命都是別人的。”
祁同偉抬起頭，眼眶通紅：“老師，那我該怎麼辦？”
“你明天去。”高育良說。
“去哪兒？”
“去赴陳清泉的約。”
祁同偉愣住了：“您讓我去？”
“讓你去，不是讓你吃。”高育良說。“你帶著耳朵去，帶著眼睛去，把嘴縫上。他讓你喝茶，你喝。他讓你吃菜，你吃。他說什麼，你聽著。他提什麼要求，你都不答應。你說，案子沒結，我什麼都定不了。他要是給你塞東西，你推了。他要是給你介紹人，你記下。他要是說趙瑞龍想認識你，你說高書記不讓我見生人。”
祁同偉看著高育良：“老師，這是……”
“這是釣魚。”高育良說。“他釣你，你也釣他。你去了，他以為你彎了腰。你不答應，他拿你沒辦法。但你得去，不去他就知道你鐵了心，他會換別的方法。他換方法，你就防不住。你去了，他以為還有門，他就會把門縫開大。門縫大了，光就進來了。光進來了，你就能看見屋裡藏著什麼。”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祁同偉面前，彎下腰，盯著他的眼睛。
“但你記住，去了，只帶耳朵，不帶嘴。喝了茶，吃了飯，回來把每一句話都寫下來。寫給我。一個字別落。你能做到嗎？”
祁同偉看著高育良的眼睛。那眼睛很亮，很硬，像兩顆石子。
“我能。”
“好。”高育良首起身。“現在，回家。明天中午，你去見陳清泉。今晚，什麼都別想，睡覺。睡不著，就數羊。數到能睡著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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