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也小看自己了。”
李達康收起笑容。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好。我信你。”李達康說。“但我要跟你挑明瞭。我李達康，不是趙家的人。趙立春提拔過我，但我沒給他當過狗。我在京州搞GDP，搞基建，搞民生，靠的是我自己的本事。趙瑞龍想在我地盤上插一腳，我沒讓。所以趙家倒了，我李達康不會跟著倒。”
高育良看著他：“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咱倆以前有隔閡，是因為路數不同。你講平衡，我講實幹。你和稀泥，我往前衝。但現在，你變了，變得跟我一樣硬。那咱們就不是敵人了。”
李達康放下筷子，身子又往前傾。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石子。
“但合作之前，我得確認一件事。你高育良，變的是性格，還是立場。性格變了，咱倆可以聯手。立場變了，咱倆就是對手。”
高育良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光。他放下杯子，看著李達康。
“怎麼分性格和立場？”
“性格是你怎麼做人。立場是你站哪邊。”李達康說。“你以前軟，是性格。但你站在本土派這邊，跟趙家藕斷絲連，這是立場。現在你說你要守規矩，不退讓，這是性格變了。但你的立場呢？你是站在沙瑞金那邊，準備當空降派的刀？還是站在漢東本土這邊，準備跟沙瑞金硬碰硬？”
高育良沉默了兩秒。他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碧綠，冒著熱氣。
他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捧著。
“達康，我哪邊都不站。”
李達康的眉頭又皺起來。
“我站規矩這邊。”高育良說。“沙瑞金講規矩，我跟他合作。他不講規矩，我跟他掰手腕。趙家以前不講規矩，我現在跟他們切割。本土派裡，誰講規矩，我跟誰共事。誰不講規矩，我辦誰。這就是我的立場。”
李達康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光。他放下杯子，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育良書記，你這立場，站不住。”
“為什麼？”
“因為官場沒有中間派。”李達康說。他的聲音很沉，帶著一股子冷勁。“你說你不站這邊，不站那邊，你站規矩。可規矩是誰定的？上面定的。上面說東，規矩就是東。上面說西，規矩就是西。你以為你站的是規矩，其實你還是站的人。只不過你站的不是趙家，不是沙家，你站的是你自己。”
高育良笑了。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笑聲很乾，沒有溫度。
“你說得對。”高育良說。“我站的就是我自己。我守的規矩，是我心裡的規矩。不背鍋，不妥協，不替人擦屁股。誰跟我講這個規矩，我跟誰握手。誰破壞這個規矩，我跟誰翻臉。沙瑞金也好，趙瑞龍也好，老鄭也好，你李達康也好，都一樣。”
李達康看著他。他的眼神在變，從審視變成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佩服，又像是警惕。
“育良書記，你知道你這種人，在官場叫什麼嗎？”
“叫什麼？”
“叫孤臣。”李達康說。他拿起酒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沒有朋友，沒有盟友，沒有退路。所有人都怕你，防你，等著看你摔下來。我以前以為我李達康是孤臣，沒想到你高育良也要當孤臣。”
高育良端起茶杯，和李達康的酒杯碰了一下。杯子相碰，叮的一聲。
“孤臣不可怕。”高育良說。“可怕的是，孤臣彎了腰，就成了孤魂。我寧可當孤臣，不當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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