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空降派的激進苗頭（上）
京州西區的棚戶區，天亮得早。
老周頭五點就醒了。他住在一間十五平米的平房裡。牆皮掉了大半，露出裡面的紅磚。屋頂漏雨，用塑膠布蓋著，風一吹，嘩啦響。
他爬起來，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褂子上有補丁，在肩膀處，針腳很粗，是他老伴生前縫的。
老伴走了三年了。肺癌。查出來說要手術，手術費八萬。老周頭拿不出。去街道問，街道說排隊。去區裡問，區裡說研究。研究到老伴嚥氣，也沒研究出個結果。
老周頭不怪誰。他怪自己沒本事。
但今天不一樣。
他聽鄰居說了，新來的沙書記，要整頓。要查懶政，要查不作為。老周頭心裡有點熱乎。他覺得，也許這次，有人能管管了。
他穿上鞋。鞋是膠底的，磨穿了底，用輪胎皮補過。他走出房門，鎖上那把鏽了的掛鎖。
院子裡有棵槐樹，葉子黃了。地上落了一層。
他往衚衕口走。衚衕很窄，兩邊堆著煤球、白菜、舊傢俱。一輛腳踏車橫在路中間，他繞過去。
衚衕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窗關著，看不清裡面。
老周頭沒在意。他往街道的方向走。
街道辦事處在三條街外。他走了二十分鐘。腿有點酸。他今年六十八，腿上有風溼，陰天下雨就疼。今天天好，不疼，就是沉。
到了街道辦事處，門還沒開。
老周頭坐在臺階上。他從兜裡摸出菸袋。菸葉是自己種的，曬乾了，揉碎了，裝在布袋裡。他捲了一根，點上。
煙很嗆。他咳嗽了兩聲。
門開了。出來一個年輕人。二十多歲，穿白襯衫，黑褲子。頭髮梳得整齊，臉上帶著不耐煩。
“幹什麼的？”
“我來反映情況。”老周頭站起來。腿麻了，晃了一下。
“反映什麼情況？”年輕人皺著眉。
“我們那片，拆遷款沒到。說是三年前的專案，到現在……”
“三年前的？”年輕人打斷他，“三年前的你找誰去？當時的經辦人呢？”
“經辦人調走了。”
“調走了就沒辦法了。”年輕人轉身要進去，“你去找區裡吧。”
老周頭急了。他伸手拉住年輕人的袖子。
“同志。我跑了八趟了。區裡說找街道。街道說找區裡。你們推來推去，我這輩子還能拿到錢嗎？”
年輕人甩開他的手。臉拉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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