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沒有笑。他端起茶杯，發現茶己經涼了。他放下杯子，沒有續水。
“第三個，錢志遠。”高育良念出第三個名字，“省交通廳副廳長。這個人，我倒是沒想到。”
祁同偉的臉色嚴肅了一些：“錢志遠最近和沙書記的秘書小白走得很近。上週三，他們在省一招的食堂吃飯，坐了西十分鐘。周西，錢志遠又去了沙書記的辦公室，彙報工作，談了將近一個小時。他彙報的內容，我不清楚，但時機太巧了。”
高育良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錢志遠是他一手提拔的。三年前，錢志遠還是省公路局的處長，高育良看中他辦事利索，腦子活，推薦他當了副廳長。沒想到，這麼快就變了心。
“他去找沙瑞金，彙報什麼？”
“名義上是彙報全省高速公路的養護情況。但具體說了什麼，只有小白知道。我讓人側面打聽了一下，小白那邊口風很緊，什麼也沒漏。不過我的人看見，錢志遠從沙書記辦公室出來，額頭上全是汗，但臉上帶著笑。那種笑，是押對了寶的笑。”
高育良閉上眼睛，靠在沙發背上。他感到一陣疲憊，從骨頭縫裡滲出來。
人心真是靠不住。他培養這些人，花了十幾年，幾十年。給資源，給位置，給面子。可沙瑞金剛來幾個月，這些人就坐不住了，急著找新主子。
“錢志遠不能留在交通廳了。”高育良睜開眼，聲音很平靜，“那個位置太重要，全省的路橋專案，每年幾百個億的資金。他要是倒向沙瑞金，咱們就被動了。”
“您的意思是……”
“調走。”高育良說，“下週省委常委會，我會提議，把錢志遠調到省政協文史委當副主任。正廳變副廳，實權變虛職。讓他去跟古籍打交道吧。至於交通廳副廳長的位置，讓老鄭的人頂上去。老鄭雖然謹慎，但至少忠心。”
祁同偉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記了幾筆。
“還有三個。”高育良說，“呂州的馬向東，省高院的副院長周振華，巖臺市的政法委書記老韓。這三個人，你怎麼看？”
祁同偉合上本子，抬起頭：“馬向東是陳清泉的人，陳清泉忠心，馬向東應該問題不大。但他最近和呂州的一個房地產商走得很近，那個房地產商跟趙瑞龍有往來。我需要再查查。周振華在省高院，位置敏感，但他膽子小，不敢亂動。老韓在巖臺，和劉民生搭班子，劉民生要是出事，他難免被牽連。不過老韓是個粗人，講義氣，應該不會輕易反水。”
高育良聽著，沒有表態。他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張白紙，把劉民生、孫海波、錢志遠的名字，用筆重重地圈了起來。三個黑圈，把名字圈得死死的。
“這三個人，先處理。”高育良說，“另外三個，你繼續盯著。有任何風吹草動，第一時間報我。記住，不要打草驚蛇。處理要悄悄的，慢慢的，不要讓人看出咱們在清洗。官場最忌諱的就是動靜太大，一動，人心就散了。”
“明白。”祁同偉站起身，“育良書記，我回去就安排。劉民生那邊，我讓人把他的通話記錄調出來，看看他最近和誰聯絡。錢志遠的調動，我提前跟組織部打個招呼，讓他們準備材料。孫海波那邊，我想個辦法，把話透給李達康。”
高育良點點頭，把那張白紙對摺，再對摺，然後塞進了書桌最下面的抽屜裡。他鎖上抽屜，把鑰匙揣進口袋。
“去吧。注意，所有的事，不要留書面東西。口頭交代，當面說。電話不要談正事。”
“我懂。”
祁同偉朝高育良微微鞠了一躬，轉身朝門口走去。他的腳步很輕，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門開了，又關上。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高育良獨自站在書桌前，沒有動。他看著那個鎖著的抽屜，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漢東大學教書的時候。那時候他帶研究生，經常請學生到家裡吃飯。劉民生、孫海波，都來過。他們圍坐在客廳裡，吃吳惠芬做的紅燒肉，聊學術，聊理想。那時候的劉民生，眼睛很亮，說將來要跟著老師好好幹，做個清官。那時候的孫海波，說話文縐縐的，引用王陽明的話，說知行合一。
怎麼就變成了今天這樣？
高育良轉身，走到窗邊。他拉開窗簾，看著窗外的夜色。雨己經停了，但天還沒亮。遠處的樓群裡，有幾扇窗戶還亮著燈，不知道是哪些人在熬夜。
他知道，那些人裡，有人在寫材料，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盤算著怎麼跳槽。這漢東省的官場，就像一個大棋盤，每個人都在找自己的位置。以前趙立春在，棋局是穩的。現在趙立春走了，棋子開始亂動。
他不能讓他們亂。他要把棋盤穩住，把該踢掉的棋子踢掉，把該留下的棋子綁緊。
可他也知道，人心是綁不住的。今天忠誠的，明天可能背叛。今天老實的，後天可能反水。他能做的，只是把最明顯的危險先清除掉，給自己爭取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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