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信訪局門口的梧桐樹底下，蹲著二十三個人。
王德貴蹲在最前面，後背靠著樹幹，樹皮上的裂紋硌得他有些疼。他沒換姿勢，只是把草帽往下拉了拉，擋住頭頂的太陽。七月的日頭毒得很，才上午九點多，水泥地面就開始泛白光了。他身後坐著同村的幾個莊稼人，有男有女，年紀最大的七十多，最小的二十出頭。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衣裳，有的手裡攥著蒲扇，一下一下地扇著，扇出來的風也是熱的。
地上放著三個蛇皮袋，裡面裝著饅頭、鹹鴨蛋和礦泉水。這是出門時帶的乾糧，夠吃兩天。王德貴本來不想帶這麼多人，可村裡又有三戶人家的地被推了，推土機是半夜來的，連招呼都沒打。那幾戶人家跑到他家門口哭，他沒法子，只能又領著人上了長途汽車。
這次他學乖了，沒打橫幅，沒舉紙牌，就是蹲著。信訪局的大門開著，進進出出的人不少，有人朝他們看兩眼，又匆匆走開。王德貴懷裡揣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那是他的寶貝。信封裡裝著徵地協議的影印件，還有一張存摺的影印件。存摺上的數字他記得清清楚楚，只有應得補償款的三分之一。剩下的錢去哪了，他不知道，縣裡說是還沒批下來，可他等不及了。
汗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流進脖領子裡，癢得很。他沒擦，只是盯著對面的馬路。馬路對面有一家茶樓，二樓的窗戶開著，掛著竹簾子。王德貴不知道，祁同偉就坐在那扇窗戶後面。
祁同偉穿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面前放著一杯龍井。茶是剛泡的，碧綠碧綠的，他一口沒喝。他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的對講機，眼睛透過竹簾的縫隙，盯著樓下那群人。
“各單位注意，不要靠近，不要盤問，維持正常秩序。”他對著對講機說，聲音壓得很低，“記者來了沒有？”
對講機裡傳來電流的沙沙聲，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報告祁廳長，目前還沒有發現記者。周邊路口己經安排了人，有情況隨時彙報。”
祁同偉“嗯”了一聲，把對講機放到桌上。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些燙。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高小琴的人還沒到。他早上七點就接到訊息，說王德貴帶著人又來了，比上次多了一倍。他第一時間通知了高育良，高育良只說了三個字：“壓住它。”
怎麼壓？祁同偉心裡有數。不能驅趕，不能動手，更不能讓媒體拍到。最好的辦法，就是儘快把人弄走，該給的錢給足，該籤的字簽好。可這次王德貴手裡似乎多了些東西，具體是什麼，他還不清楚。
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望遠鏡，對準了王德貴。王德貴正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低頭看了看，又塞了回去。祁同偉皺了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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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辦公樓三樓，沙瑞金的辦公室。
空調開得很足，屋裡有些涼。沙瑞金站在窗前，揹著手，望著樓下院子裡那幾棵銀杏樹。樹葉黃了大半，風一吹，落了滿地金黃。他身後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是田國富在看材料。
“沙書記，情況就是這樣。”田國富合上資料夾，摘下老花鏡，“王德貴他們二十三個人，早上七點半到的，一首蹲在信訪局門口。這次他們帶了新材料，包括徵地協議的影印件和一張存摺影印件。我讓人遠距離拍了照片，影像不太清楚，但能看到公章和簽字。”
沙瑞金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他端起桌上的白開水，喝了一口，水溫正好。
“高育良同志那邊，有什麼反應？”他問。
田國富把資料夾放到茶几上：“祁同偉一早就去了現場，在對面茶樓坐鎮。巖臺市市長劉新建本來也要來，被祁同偉攔住了。高育良目前還沒有動靜，可能在等事態發展。”
沙瑞金放下水杯，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杯壁是瓷的，光滑而冰涼。
“讓李達康去一趟。”他說。
田國富愣了一下：“李達康？京州市委的李書記？”
“對。”沙瑞金點點頭，“巖臺市的人靠不住，劉新建和高小琴有利益瓜葛，他去了，只會幫山水集團捂蓋子。李達康不一樣，他跟高育良不是一路人，跟趙家也沒什麼瓜葛。他去了，高育良說不出什麼，祁同偉也不好阻攔。”
田國富明白了：“您是想……讓李達康去攪一下局？”
“不是攪局。”沙瑞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是送清涼。天氣這麼熱，群眾蹲在外面容易中暑。讓李達康帶些水和藥品過去，再安排個陰涼的地方，聽聽群眾說什麼。這是關心群眾疾苦，誰也說不出毛病。”
田國富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記了幾筆。
沙瑞金又接著說：“另外，讓侯亮平去。不要穿制服，不要開檢察警車，以法律援助志願者的名義，接觸那個領頭的王德貴。他手裡有材料，想辦法影印一份，首接交給你。不要經任何人的手，不要走任何登記程式。”
“明白。”田國富站起身，“我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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