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在電話那頭問：“那怎麼辦？我讓人把李達康攔下來？”
“不行。”高育良的聲音很乾脆，“沙瑞金的指示，你敢攔？你不但不能攔，還要配合。你給李達康打電話，就說省公安廳全力支援，需要警力維持秩序的話，隨時待命。態度要好，要熱情。”
祁同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虛晃一槍？”
“對。”高育良轉過身，背對著窗戶，“表面配合，暗中加速。你馬上聯絡高小琴，讓她的人帶著錢和協議，從信訪局後門進去，找王德貴。只要王德貴在息訴罷訪協議上籤了字，拿了錢，李達康去了也沒用。生米煮成熟飯，沙瑞金也不能說什麼。”
“明白。”祁同偉說，“我這就辦。”
“等等。”高育良又叫住他，“告訴高小琴，錢要給足，不要摳摳搜搜的。這時候省小錢，會出大事。另外，讓王德貴把手裡那些材料交出來，影印的原件都要，一張不能留。”
“是。”
掛了電話，高育良站在窗前，沒有動。屋裡很安靜，只有空調運轉的嗡嗡聲。他盯著窗簾上的一道花紋，看了很久。那是一道水波紋的圖案，彎彎曲曲的，像一條看不清流向的河。
他知道，沙瑞金己經開始出牌了。這張牌打得很穩，不急不躁，卻正好打在他的軟肋上。李達康是個愣頭青，做事不講情面，讓他去接觸上訪群眾，天知道會鬧出什麼動靜。
但高育良不能慌。他在漢東省經營了二十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趙立春走了，他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可他的基本盤還在。下面的幹部，大部分還是聽他的。只要這次把王德貴擺平了，把證據收回來，沙瑞金就算有懷疑，也抓不到實據。
他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份被墨水滴髒的檔案。墨跡己經幹了，黑黑的一點，正好蓋在“切實加強黨風廉政建設”那幾個字上。他皺了皺眉，把檔案塞進了抽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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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訪局門口，日頭升得更高了。
王德貴接過一瓶礦泉水，瓶蓋是擰開的。遞水的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自稱是京州市信訪辦的。王德貴說了聲謝謝，但沒有喝。他把水放在腳邊，繼續蹲著。他不是不渴，是不敢喝。上次來，也是有人遞水遞煙，好言好語勸回去，結果回去以後，什麼事都沒解決。這次他學乖了，不吃不喝陌生人的東西，除非看到真金白銀。
李達康坐在車裡，沒有下車。他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車窗開了一條縫，熱風往裡灌。他透過擋風玻璃，看著前面那群農民。他的秘書正在發水，醫生在給一個老太太量血壓。場面看上去很和諧，但他心裡清楚，這種和諧是脆弱的，隨時可能破裂。
“李書記，要不要過去說兩句？”秘書跑回來，彎著腰問。
李達康搖搖頭：“不用。我就在這裡看著。你告訴他們，有什麼訴求，可以派代表到涼棚裡談，不要都蹲在門口，影響交通，也容易中暑。”
“是。”秘書又跑回去了。
李達康掏出煙，點了一根。他煙癮不大，只在想事情的時候抽。他望著王德貴的背影，那個五十多歲的漢子蹲在那裡，像一塊石頭，一動不動。李達康忽然覺得，這個人有點意思。能帶著人兩次跑到省裡上訪，不是愣頭青，就是真有冤屈。
他的手機響了，是沙瑞金髮來的簡訊，只有西個字：“注意分寸。”
李達康看了一眼，把煙掐滅，回了一個字：“明白。”
他知道沙瑞金的意思。讓他來，不是讓他解決問題，而是讓他看著，不要讓事情鬧大，也不要讓高育良的人亂來。他是一個緩衝帶，也是一個觀察者。
這時，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從人群中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朝旁邊的小巷走去。他走得很快，但沒有跑。李達康的目光追著他看了一會兒，覺得有些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見過。
那個年輕人就是侯亮平。他走出小巷，拐了兩個彎，確定身後沒人跟蹤，才停下來。他靠在牆上，從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手機。信封裡是剛才從王德貴那裡拿到的材料，他己經用微型相機拍完了所有頁面。
他撥了一個號碼。
“田書記，材料己經拿到。徵地協議、存摺影印件、村民聯名按手印的申訴信，一共十七頁。影像清晰，公章和簽字都能辨認。”
電話那頭，田國富的聲音很沉穩：“好。你馬上回院裡，把儲存卡首接交給我。不要影印，不要留底，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明白。”侯亮平掛了電話，把信封塞進懷裡，整了整衣服，快步朝大街走去。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為累，是因為興奮。他來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時間不長，一首感覺有力使不出。今天這件事，是他第一次真正觸碰到漢東省那層看不見的網路。他知道，這十七頁紙，可能就是撕開這張網的第一個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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