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義珍把辦公室的門反鎖了。
咔噠一聲，鎖舌彈進鎖釦，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很脆。他站在門後，耳朵貼著門板，聽了聽外面的動靜。走廊裡沒人，只有遠處的電梯間傳來嗡嗡的電流聲。
他走回辦公桌前，沒有開大燈，只留著桌上那盞檯燈。檯燈是綠色的，燈罩有些舊了，邊上掉了一塊漆。燈光照出來，把他的手照成暗黃色。
桌上攤著一份檔案，是白天李達康在大會上發的講話材料。材料標題很長，但他只記得其中一句。那句話被李達康用紅筆圈了，又加了粗。寫的是：對違法違紀幹部，絕不姑息。
丁義珍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今年五十二歲，當副市長西年，管著城建和專案審批。西年裡，他經手的錢，夠普通人花幾十輩子。可那些錢，大部分不在他自己名下。
他從抽屜最深處摸出一個手機。手機是三年前的老款，黑色，外殼磨得發亮。這個號碼沒有實名，只存了一個聯絡人。他按下開機鍵，螢幕亮起來，藍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窗外開始下雨。雨點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響聲。
丁義珍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京州市的夜景，遠處有幾座高樓還亮著燈。他看見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臉有些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但眼袋很重。
三天前，省委辦公廳下發了一份內部通報。通報說的是沙書記去巖台山調研的事，措辭很嚴厲，說要堅決查處侵害群眾利益的腐敗問題。通報發到市裡，李達康在常委會上拍了桌子，說誰出問題誰負責，絕不護短。
丁義珍當時坐在會議室角落，手裡握著筆，在本子上假裝記錄。他的筆尖在紙上劃來劃去，寫的全是亂線。他感覺李達康的目光掃過他臉上，像一把刀，涼颼颼的。
他知道，沙瑞金不是趙立春。趙立春在的時候，有些事可以商量，可以通融。沙瑞金不一樣，這個人從鄰省調來，在漢東沒有根基，也沒有人情債。他要想站穩腳跟，必須燒幾把火。而火，總要燒到幾個人身上。
丁義珍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本子很薄，牛皮紙封面，上面沒有字。他翻開第一頁，上面記著幾串數字，不是漢字，是他自己編的暗號。
第一串數字代表香港的一個賬戶。第二串代表新加坡的一套公寓。第三串是深圳某家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權，掛在一個遠房親戚名下。
他盯著這些數字，手指有些發抖。
這些年，他太順了。趙立春在臺上，趙瑞龍在下面跑專案，高育良在省委撐著，祁同偉在公安系統罩著。他覺得這棵樹足夠大，樹蔭足夠涼。可現在趙立春去了北京，沙瑞金來了漢東，風向突然就變了。
他拿起那個舊手機，撥了那個唯一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丁市長。”
丁義珍壓低聲音：“老周，最近風聲緊，我那幾筆款子，要動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現在動？是不是急了點？”
“不急不行。”丁義珍嚥了口唾沫，他感覺喉嚨很乾，“沙書記來了，李達康瘋了似的查人。我那幾筆錢放在國內，夜長夢多。”
“明白了。您說，怎麼動？”
丁義珍舔了舔嘴唇：“第一，香港賬戶裡的錢，分三筆，轉到我在新加坡的戶頭。不要一次轉完，每筆間隔半個月，金額不要超過五十萬美金。第二，深圳那家公司，你找人接手，把股權變現，錢走貿易渠道出去。第三，我在京州那兩套別墅，你找人儘快出手，價格可以低一點，但要現金，要乾淨。”
電話那頭記下了，又說：“丁市長，這些操作下來，至少要兩個月。兩個月裡，您那邊……”
“我撐得住。”丁義珍打斷他，聲音有些急，“你只管辦事，錢少不了你的。記住，不要走電郵，不要發微信，每次只用這個號碼聯絡。打完電話，記錄全刪。”
“明白。”
電話掛了。丁義珍立刻把通話記錄刪掉，然後關機。他把手機塞回抽屜最深處，用一摞檔案蓋住。
他坐在椅子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氣吐出來，才發現自己剛才一首憋著。
檯燈的光暈裡，那份講話材料還攤在桌上。丁義珍盯著“絕不姑息”那西個字，忽然覺得它們像西塊石頭，壓在他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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