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三張白紙。
紙上寫滿了字，都是手寫的。字跡有些潦草，是他自己的筆體。第一張紙寫著時間，從三年前到上個月。第二張紙寫著地點，有山水莊園，有光明峰專案部，有京州國際酒店。第三張紙寫著人名，除了祁同偉和丁義珍，還有幾個中間人的名字。
高育良拿起紅筆，在第一張紙上畫了一道。那是一道去年春天的記錄，丁義珍給祁同偉送過兩箱茅臺，送到了公安廳的宿舍樓下。高育良己經讓人查過，那兩箱酒還在庫房裡，沒開封，登記冊上寫的是“暫扣物品”。他又畫了一道，那是前年秋天，祁同偉在光明峰專案的剪彩儀式上和丁義珍握過手，合過影。照片他己經讓人從報社的底片庫裡調了出來，換成了另一張沒有祁同偉的版本。
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重。紅墨水滲進紙裡，像一道道傷口。
窗外傳來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然後停了。高育良放下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樓下停著一輛黑色的帕薩特，車牌是民用牌照。車門開啟，祁同偉走下來，穿一件深色的夾克，沒穿警服。他抬頭望了一眼高育良的窗戶，然後快步走進樓道。
高育良回到書桌前，把三張紙摺好，放進抽屜裡。他沒有鎖抽屜，只是輕輕推上。
門鈴響了。高育良去開門。
祁同偉站在門口，身上帶著夜裡的寒氣。他進門，換鞋，跟著高育良走進書房。高育良指了指沙發，祁同偉坐下，腰板挺得很首。
“育良書記，這麼晚叫我來，有急事？”祁同偉問。他的眼神在高育良臉上掃了一圈，試圖看出點什麼。
高育良沒有坐。他走到書桌前，從抽屜裡拿出那三張紙，遞給祁同偉。
“看看。”
祁同偉接過紙，低頭看了起來。他的眉頭漸漸皺緊，越看，臉色越凝重。三張紙，密密麻麻，記錄著他這些年和丁義珍的所有交集。有些他自己都忘了，比如三年前在一個飯局上，丁義珍給他敬過酒，說過幾句恭維話。有些他記得，比如去年丁義珍找他批過一批特種車輛的牌照。
“育良書記，這……”祁同偉抬起頭，聲音有些發乾。
“這是我讓人整理的。”高育良的聲音很平靜，“你這些年和丁義珍的往來，明面上的，暗地裡的，都在這上面。有些是真有事，有些只是吃頓飯，合個影。但將來要是查起來，一頓飯也是事，一張合影也是證據。”
祁同偉的手指捏緊了那幾張紙。紙邊被他捏得捲了起來。
“丁義珍這個人，我看得清楚。”高育良走到沙發前，坐下。他身子往後靠，雙手交叉放在腹部，“他貪婪，膽小，還自以為聰明。他在光明峰專案上伸手太長了，收的錢太多，牽扯的人也太多。這種人，遲早要炸。而且不是小炸，是大炸，能把周圍一圈人都炸進去。”
祁同偉嚥了口唾沫：“您的意思是……丁義珍要出事？”
“不是要出事，是己經快了。”高育良盯著祁同偉的眼睛，“沙瑞金來漢東，不是來鍍金的。他是帶著尚方寶劍來的。這把劍，第一個要砍的，就是丁義珍這種目標大、毛病多的幹部。丁義珍是京州市副市長，管著光明峰這種大專案，又和高小琴的山水集團攪在一起。他這顆腦袋，早就掛在城門樓上了，只是時候未到。”
祁同偉沉默了一會兒，把紙放到茶几上。他掏出煙，想點，又看了看高育良，把煙收了回去。
“育良書記，我跟丁義珍……其實沒深交。就是些場面上的往來，您知道的，在下面辦事，難免要應付。”
“我知道。”高育良點點頭，“所以我才把你叫來。要是你真跟他有深交，現在就不是坐在這裡說話了。”
他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拉開另一個抽屜，拿出一個牛皮紙袋。紙袋很厚，裡面鼓鼓囊囊的。他走回沙發前，把紙袋放到祁同偉面前。
“開啟看看。”
祁同偉解開紙袋上的棉線，從裡面抽出一沓材料。最上面是一份影印件，是丁義珍在瑞士銀行開戶的資料。再往下，是丁義珍老婆孩子護照的影印件，還有幾張機票的存根，目的地是香港、新加坡、溫哥華。再往下，是幾張照片，照片裡丁義珍在一個會所的包間裡，面前擺著成捆的現金，旁邊坐著幾個商人模樣的人。
祁同偉的手停住了。他盯著那些照片，手指有些僵硬。
“這是……”
“這是丁義珍的底子。”高育良坐回沙發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他在海外有賬戶，老婆孩子己經辦了移民手續，錢也轉出去不少。光明峰專案的工程款，他至少抽了三成。這些材料，現在在我手裡。但很快，也會在沙瑞金手裡，在侯亮平手裡。”
祁同偉抬起頭，看著高育良。他的眼神很複雜，有震驚，有後怕，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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